友半開玩笑地問我,我寫文章的主題是什麼,自問自答,外派的生活嗎?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對話框,臉上浮現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沒有被公司外派啊,我是自己把自己派出來了。

昨夜在浦東機場第一航廈,二十四號登機口,找到 Sky Priority 紅色的牌子,準備登機,這是第八回登上飛往巴黎的飛機。

出發前,由於這次外出特別久,回程時間趕不上月底繳房租,提前在月頭一次支出,加上在歐洲出差和休假需要的開銷,擔心現金流太緊張,和房東太太商量七、八月的房租分開付,本來都是一次繳兩個月的。

在這套公寓一待就是五年,房東房客之間的信任是有的,她除了跟我說只要我方便就好,讓我意外的是,訊息的那頭,她還發來叮嚀,要我在歐洲一切小心,避免人多的地方。

過去這個月,英國、法國,又是多事之秋;而我轉陣至法國公司也已經兩年了,記憶中,有一半的時候,出差前,巴黎總是特別不安定,有時產業外的朋友們會問,「那你這次還要出差嗎?」

哪有不出差的道理呢,領著一份薪水,更何況出國買貨是職責本份中的本份,而且,我還會很冷血地想,那這次排隊退稅的人會不會少一點?

不過,真的是因為本份,讓我對危險視若無睹嗎?又或者,我真的不害怕這些危險嗎?

 

剛畢業就隻身前往印度工作,和火車爆炸案擦身而過

2006 年一畢業,準備出發去孟買開始第一份工作,一大早的飛機,當年沒有高鐵,就算有,家在中南部的我,也是得凌晨出發。

那時,也沒有太多的飛行經驗,航空公司發來訊息提醒,起飛三個小時前抵達機場辦理登機。我老實抓準算好可以三個小時前抵達機場的出發時間,也因此,晚上十點不到我就爬上床準備睡覺,那天晚上,沒有看新聞。

十點多,家中的電話開始響,這個時間還有人來電,是很難得的,媽媽接的電話,記得好像是其中一個舅舅打來的,問我是不是還是要去印度。

媽媽一頭霧水,正要入睡的我只覺得煩躁,給人打擾了,接著,兩、三個朋友打電話來,手機,當年我還有睡覺不關機的習慣,又是一個個問我還去不去印度,或是要我別去了,我更是一頭霧水,質問朋友們到底搞什麼,一直打擾我睡覺,他們說,印度有爆炸事件。

在此之前,最嚴重的恐怖攻擊,也是記憶中唯一的重大爆炸事件,就是 911,儘管當時看電視的時候從「這又是在搞噱頭作秀吧」,到「這是真的?!你在開玩笑吧!」,再到「天啊,這是真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直到後來,這個事件在我的人生中,變成一個魔幻寫實的存在,認清了塔倒了的事實,然而危險恐懼感卻相當遙遠。

所以,孟買爆炸?什麼爆炸?機票都買了,工作合約都簽了,豈有不去的道理?更何況,為了去印度,還特地買了好幾條過膝的裙子。

從下機,到領行李,到當地接風的人接我上了計程車,到抵達暫時借住的人家家裡,由於一直沒有接觸新聞轉播,爆炸事件過了二十四小時,我仍然是雲裡霧裡,直到隔天接風的人邀我一起去一場為受難者點蠟燭祝禱的集會,才漸漸了解到是怎麼回事。

再隔天,就開始和新認識的朋友們搭火車、在事件發生的火車站和人相約碰頭,當地人說,血跡在事發之後很快就給清理掉了。

而我們其實也沒什麼選擇,不搭火車,哪裡也是去不了的,那時的薪水很微薄,連搭個 rickshaw 都是能省就省(從住的地方到常去的南孟,乘坐 richshaw 交通正常的話,大約是台幣五、六十吧,如果沒記錯的話),飛越了千里,不是為了困在另外一個國家寸步難行。

排隊買火車票
排隊買火車票
火車月台等車
火車月台等車
人擠到會窒息,一不小心就下不了車的二等車廂
人擠到會窒息,一不小心就下不了車的二等車廂

 

這之後幾個月裡,周遭朋友間流行一個問答式的笑話:

「為什麼歹徒要把炸彈放在一等車廂?放在二等車廂的殺傷力不是更大嗎?」
「因為歹徒怕自己也給擁擠的二等車廂困住了,逃不出來。」

其實有點難笑,在外人聽來更給人一種幸災樂禍的感覺;後來才明白,或許這是人在已經選擇了的困境與恐懼圍繞的生活中,自我解嘲給自己打氣的幽默。

之後,陸陸續續還是有一些地區性的恐怖攻擊,大部分都不是外來的,印度內部的階級制度,某種程度上,給了那些不滿自己打一出生就注定貧窮和低人一等的民眾千百萬個採取暴力的理由,有時候,就算只是發生在孟買臨近的地區,老闆也會要我提早收拾回家不要出門。

 

2008 孟買連環恐怖襲擊,竟然就在我身邊

這起恐怖事件比以往都更受到國際的注目,新聞上說,這個「選址」是算計過的,因為這是外國人密集的區域,而且,孟買最高級的飯店 Taj Mahal 也在這裡,歹徒不但機關槍、手榴彈大規模地攻擊了 Expat 最常去的幾個餐廳,還挾持了人質在飯店裡面開始了僵持拉鋸戰。

事件大約發生在晚上九、十點,而我,又是隔天一早的飛機,準備飛台灣,又是在床上醞釀入睡,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的,是一位以為早已失聯的英國友人,接起電話他劈頭一句,問我人在哪裡,一聽到我在家,馬上鬆了一口氣,接著叮嚀我這幾天千萬不能去南孟。

我也才知道就在準備舒服入睡的同時,城市的另一端,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位朋友也就這樣守著,知道我到了機場確定可以起飛,電話上報了平安,才准了我不用時刻報備。

遭到恐怖襲擊泰姬瑪哈酒店
遭到恐怖襲擊泰姬瑪哈酒店

 

回到台灣,看了新聞,才知道事態多麼嚴重,同樣旅居印度的各方友人,簡訊不斷,不是報平安,就是要大家別去平時常去的地方,就算不在南孟也應避免;回總公司報到,遇到老闆,「SM,這些被攻擊的地方,你去過幾個?」,「都去過…。」,「你不要沒事就亂跑。」

當下,我心裡想的是,「怎麼可能,事情過了之後,還是去的。」

回到孟買,才知道一位朋友當時就在 Café Mondegar 裡面,親眼見到一顆手榴彈就朝他的方向飛過來,同時,門口還有人拿著機關槍掃射,一片混亂,他看似很平靜地說:

「很幸運的是,手榴彈剛好掉到一個體型很壯碩的澳洲人身旁,那個人幫他擋掉了大部分的衝擊,他只是腳上嵌進了一些碎片,準備回德國開刀,那個人卻當場死亡」

911魔幻寫實風格,頓時轉為印象派畫風。

但是,南孟還去嗎?去的,這次比較謹慎,大約是事發一個月之後才和朋友再相約在南孟。

這是我們選擇的生活,或許我們都希望在不定時炸彈的恐懼中,捍衛自己的日常生活,日常生活的瑣碎和無心的快樂,才是讓人繼續把日子過下去的動力。

 

如果我能在印度生存,在世界的每個角落都行

描述了這麼多,對於很多人都還是很魔幻寫實吧?!

相信最近顏值爆表、劇情指數掛蛋的 Wonder Woman 電影大家都有去看吧?還記得正妹不顧一切衝出壕溝也要解救的那一片無人之地 (No men’s land),還有在那片死神籠罩的大荒原另一端的村莊嗎?

受到解放之後,居民歡喜之餘,晚上不是彈琴唱歌跳舞餐宴喝酒嗎?當下,其實四周都在打仗啊,但是,馬上擺上戰爭前平凡且平靜生活的娛樂,才是人們度過生活難關的動力,他們無法永遠擔心這自己是不是隔天就要被夷為平地。

雖然,我的生活經歷跟真正的戰爭無法相比,然而,這其中的處世之道,或許是那麼大同小異。

出發去印度之時,我想起《New York, New York》這首歌的其中一句歌詞,「If I can make it there, I’ll make it anywhere.」,我就是抱著這個心情在印度過了快三年的生活。

離開印度,「I made it there; I can make it anywhere.」,這是之後我面對每一個不確定和每一個恐懼的態度。

印度 Karala 省的河道
印度 Karala 省的河道

 

到巴黎出差期間,又發生攻擊警車的事件,老闆實在忍不住交代,要我們別去遊客多的地方;我開玩笑跟同事說,我們不是去蒙恬大道(Avenue Montaigne)、春天百貨 (Le Printemp)、老佛爺 (Galleries Lafayette) 買東西,而且辦公室就在羅浮宮附近,是要躲到哪裡去?!

那天晚上,為了吃我最愛的意大利牌子的冰淇淋,把同事帶到人群聚集的當地小餐廳聚集區去了,而且,那天剛好是夏至,當地人慶祝,一處一處都是人群聚集在唱歌。

拼死也要吃到的冰淇淋
拼死也要吃到的冰淇淋

 

接下來幾年,我有時給人就是時不時往危險裡去的印象。

去斯里蘭卡(Sri Lanka)時,剛好北方爆發動亂,Tamils(斯里蘭卡少數名族,但是卻是北斯里蘭卡的主要種族)持續近二十年的內戰,我說,「應該沒關係吧,動亂主要在北方,距離我要去的地方不近。」

去了一家斯里蘭卡 Galle 小鎮裡的咖啡店,伯伯用破破的英文跟我說,咖啡不好不用錢,蛋糕不好吃也不用錢,都已經快要餓昏頭的我,勉強把咖啡喝完了,蛋糕呢,騙伯伯說不餓,帶著路上吃,我也沒忍心打擊他的自信心。

食物令人不敢恭維的咖啡店
食物令人不敢恭維的咖啡店

 

去希臘的時候,雅典剛發生警察射殺青少年事件,感覺整個城市都走上街頭抗議了,荷槍實彈的警察新聞上看了到處都是,我說,「沒關係的,我會小心,避開人群聚集的地方。」

結果那時的沙發主人,抵達當天晚上就帶著我一起去遊行,警察在一旁以防動亂,我的 host 說,沒關係的,我們只是走走路。

冬天的希臘,去了本島上的一個小鎮,叫做 Gythio,行程是我打開地圖隨便亂點來的,完全沒有遊客,一堆當地人坐在海邊瑟縮著不知道在釣什麼東西,釣上來了還會裝在塑膠袋裡猛摔地上好幾回,觀察了快兩個小時才知道是在釣章魚,摔地上是想把章魚摔暈過去。

釣章魚的釣客
釣章魚的釣客

 

之後因為工作需求往返歐洲,因為近幾年動盪不安的經濟政治局勢,常常出發前就會收到公司 agency 發來的警告,說有什麼什麼危險。

在飛機上,突然想寫寫這些事情,是因為感慨不預期地出現了,並不是想證明自己有多大膽、多不怕死,或是多厲害,大概也是加上即將獨身前往摩洛哥,幾年之間沒踏出自己的安全區 (Comfort Zone) 旅行了,內心滿是緊張,突然想寫一寫,或許可以壯壯膽。

問我,害怕嗎?肯定是害怕的,我膽子其實很小。

時不時有朋友問我去哪個哪個地方安不安全,看重我去過的經驗,想要一點建議。有時,回答到後來會開始不耐煩,一來,其實我已經不知道怎麼評估危險高度了,出門在外,連上班,都可能有工傷,都是危險的,而且,每個人對危險的忍受度和定義也是說不清的。

主要還是因為,我心裡已經很是恐懼了,還給人這一問一提醒,有時真是要怕死了,我巴不得誰都不要來提醒我。

可是呢?旅行,已經是一種深入骨子的人生選擇,回不去了,漸漸地,它也成為我面對生活的態度,未來總是未知,就像從未踏上過的土地,只有前進了,才能親眼見到它的美麗(或是醜陋,畢竟,沒有什麼是完美的)。

想想,如果不旅行,文章中這些景色,可能就是在網頁上某個陌生人的人生,而不是我的;而無論如何,我也不願交換我這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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