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黑色星期五,非洲的天空不理會這西方的不祥日子,照常開放大片自由入場的藍色舞池,滿天雲朵成列滑步行進其中。

這也不過是另一個尋常日子。

我走進 Lobamba 診所的大門,原本安靜等候看診的病人們,突然像發現全新野生物種一樣,好奇的眼光一瞬全數投射過來。

我微笑著穿過注目禮找到藥局門口,向護士問了診間的位置,護士好心領我往後方走去,門一開,VCT (Voluntary Counselling and Testing) 的 Lydia 醫師露出那一排如潔牙廣告的貝齒歡迎我。

Lobamba診所

 

據她說每間醫院都附設有 VCT 單位,專責協助照顧鄰近地區 HIV 病人,除了在醫院內例常的門診諮商業務外,他們也會到較遠的村鎮診所看診。

我趁著老闆回台休假的期間,厚臉皮問 VCT 的醫師們能否好心讓我當跟屁蟲(喔好老派的用法),去看看她們在鄉村的工作內容,Lydia一口爽快的答應。

於是在這麼一個晴好的早晨,我就坐在 Lobamba 的診間裡,聽一些真實發生的人生故事。

Lydia 在這裡的門診主要是針對初次進入 ART(抗反轉錄病毒治療)療程的病患進行諮商,除了評估適合的藥物選擇外,更重要的是詳細了解病人的社會經濟背景與生活行為模式,並建立穩固互信的醫病關係。

今早第一個病人是新手媽咪(這詞讓我以為自己在寫康健專欄),預計開始服藥預防母子垂直感染。

PMTCT (prevention of mother-to-child transmission) 是近年來愛滋防治的重要推行計畫,在史國透過對懷孕婦女的積極投藥預防,可以有效降低新生兒感染 HIV 的機率。

“Don’t worry, your child will be OK.”

Lydia 醫師溫柔地對年輕的媽媽說,那年輕的母親眼裡瞬間盈著安心而感恩的光彩。

猜得出來這是什麼嗎?這是用來測量上臂圍的量尺,主要用以測量小孩的營養狀況。
這是用來測量上臂圍的量尺,用以測量小孩的營養狀況。

 

下一位進來的是個中年大叔,Lydia 看了他的 CD4 指數(免疫力指數,一般健康男性4001,200之間)後不禁眉頭一皺,先前的年輕媽媽還有四百多,眼前這位大叔的數值已經掉到一百以下。

兩者的差距明白揭示了此地民眾除非有特殊情況(如懷孕),往往就醫時機已延誤,而若細究原因,其實不單純只是因為醫學常識不足,背後更可能包含交通距離、經濟考量甚至歧視眼光等種種因素。

當問起家庭組成時,大叔晃頭想了一想說他有四個小孩,但前回的紀錄只記載兩個小孩,其中必有奚蹺。

Lydia 雖然會說一些史瓦濟語(啊我忘了提她是烏干達來的),但遇上偏離醫學症狀的用語還是得搬救兵(尤其問起小孩又是個敏感話題),最後我們請來護士翻譯,一番來回後,最終答案揭曉,大叔一共有三個妻子六個孩子。

Lydia 後來跟我說,至少鄉村的人們更願意誠實說真話,不像都市裡有些病人總是在幾個月後才突然迸出一句:「醫生,其實……」

一個個病人細數下去我也許可出版三部曲(每本還五百多頁),所以今早的診間實錄且在此打住,喔,等等,還有一個小故事想說。

有個年輕媽媽(是的,其實這裡好多年輕媽媽)抱著虛弱的寶寶進來,小生命已經腹瀉了一個禮拜,看起來脫水的很嚴重。

我們趕緊找來輸液設備,和小傢伙搏鬥一陣後成功建立起靜脈管路,看著晶瑩水珠點滴而下,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He will be fine.”

在更古老的年代,幼小的生命因為過度脫水而早夭是日常悲劇(朋友,你知道直到今天還有很多人真的因為這樣死亡嗎?)輸液技術發明後,我們得以免於承受這樣的悲劇。

時至今日,靜脈點滴輸注已是現代醫學基本功夫,我們常忘了就是這麼基本而重要的突破,拯救了數以千萬計的生命。

而那個早上,當我看見點滴如甘霖灌注幼弱的生命,我突然為醫學的力量而感動,雖然我們仍然有很多無法改變的苦難,但在前人的努力下,我們也確實能為這世界帶來許多希望。

下午廖醫師替我們上了一堂 HIV 的簡介課程,聽高手講課總是過癮,可以聽見書本之外更多奇聞軼事。我們從前聽的故事總是從洛杉磯第一起案例說起,這回廖醫師則從更久遠在靈長類間傳播的病毒說起。

這病毒其實已在非洲內流傳一陣,但在殖民帝國入侵之後,改變了原生地社會結構。原先封閉的人際網絡變得更形複雜,各種活動社交益加頻繁,而有人的地方病毒就有路可走,於是日子過去,病毒慢慢流放世界各地。

於是我不禁想,要是沒有當年歐洲殖民,今日的非洲大陸會是怎樣?愛滋病毒會依然只是個流傳部族間的惡靈詛咒嗎?

晚上我們去了位在 Manzini 的煙火音樂節,也許是到得太早,七八點場子跟台北今夜一樣冷清清,已入場的人只坐在場周輕輕隨著音樂舞動,不遠處煙火偶爾奚落迸發,規模大概僅跟社區中秋聯歡晚會相當。

但事情當然沒有我們這幫遊客想的這麼簡單。夜漸深,人慢慢湧入,樂團登台表演後,周圍的人開始離開椅子,起身往草場中央行進。

 

這裡的人們行進時踩著特別的韻律,他們總是四五好友一列向前行進,看似隨意的步子卻步步準確落在音樂拍點上,由脖頸至肩膀乃至腰肢臀腿彷彿有音樂環繞,她們自然地順著音樂的流動往前走去,你不免懷疑他們正身在某支音樂錄影帶拍攝場景。

夜被滿場舞動的人群和音樂節奏煮沸,最早空空的草地現在已經被狂歡的人佔滿,每首歌 DJ 前奏才剛下,他們就陷入另一次的瘋狂,尖叫之餘也不忘立刻變換舞步。

我們也感染了這樣狂熱的心情,開始擺動僵硬的肢體,其中一個會跳熱舞的朋友很快吸引全場目光,不時還有人來和我們共舞合照。

 

在來之前也上網做了些功課,可是似乎沒有哪一個網站會告訴你這裡有徹夜的露天派對。我想起這天從早到晚的一切,有苦厄疾病,有憂傷歷史,此刻卻也有歡笑歌聲與忘情舞蹈。

我又想起今天原來是黑色星期五。這個日子裡我腦裡所聯想到的黑色,並不全然只是災厄或不幸。

我所聯想到的是,黑,其實是包含一切的顏色。所有的好壞,過去與未來,傷悲與歡喜,那些我們不能改變的和還能努力的,那些我還應該試著去感受與理解的,全部就在這裡,在我對黑色的重新詮釋之中。

不遠又一發煙火迸入夜空裡,黑夜如母土開出一朵燦爛的花。

而我充滿胡思亂想的一個黑色星期五,對他們而言也許只是尋常的一天。

我希望能盡量平實的告訴你們我在這裡認識與觀察到的人事,但行文走筆總不免加油添醋再摻點個人牢騷,但我想睿智讀者如你,必定知道這些描述不能概全,真實的面貌只有親身經歷思考與體會方能趨近。

我想做的只是紀錄和自己交叉過的生命(老了至少有些故事能說),最好也能帶給別人一些啟發(或是飯後或通勤消遣也好 XD)。

世界不是我們想的那樣,可是世界其實是怎麼樣的呢,我也還在探索,朋友(你是不是想接順啦!),我們一起來探險看看吧!

 

郭查理的王國醫師大冒險:

上集:那個病人突然走了,卻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下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