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聽過《聖經‧創世紀》裡巴別塔的故事嗎?我大學修課時讀到了這一段,印象一直很深刻。

故事大概是這樣的:

起初全世界的人類都說同一種語言。大家商量著要建起一座城,城裡有直上雲端的高塔,覺得這樣能彰顯自己的名聲,也可以避免他們被分散到世界各地。

神看到了城和塔,便說:「這些人是同一個民族,講同一種話。他們現在就這麼做了。這才只是個開始,之後這些人就要為所欲為了。」

於是神攪亂了人類的語言,讓眾人無法溝通,也把他們分散到世界各地。造城造塔的工程就這樣停擺了。這城/塔於是被稱作「巴別」,有「混亂」的意思。

在歐洲生活的日子,我更是時常想起這個故事。

身邊是來自各國的交換生好友,巴黎街上是來自各國的觀光客,大家除了英法語外還會各自用各自的語言和同鄉閒聊──不同的語言漫天飛舞,有時彷彿能看見巴別塔在眼前倒下,有時又似乎見到人們從世界各地湧來重建高塔。

在歐洲搭長途巴士更有這種感覺,各種語言混雜,聲響交織起來有一種獨特的韻味。

像是有一次,我和德國朋友搭法國的國內線客運,從巴黎到里爾。

「Auf der linken Seite…」

兩人面面相覷。

「你聽到了嗎?」

「我聽到了,左轉。衛星導航是德文的。」

途中司機接了通電話,講的好像是波蘭文……(有個詞好像在波蘭朋友講電話時聽過,總之又是另一種語言了。)

啊,所以這個狀況是說著波蘭文的司機,開著講德文的車,走在標誌都是法文的高速公路上呢!真是有趣。

如果親自攪和進去,又是另一種趣味了呢!

那年七月,我早早就計畫好要來個倫敦五日快閃行,六月就搶購了二五折的 Eurostar 歐洲之星車票。

雖然已經是超低折扣了,但對窮學生來說還是很貴,既然已經在Eurostar上打了卡(?),所以回程就搭客運來平衡一下。

後來 C 聽說我要去倫敦,就決定要參一咖。我們便各自買各自的車票,搭不同時段的 Eurostar 到倫敦集合,最後一天搭不同客運公司的同時段的車票回巴黎。

我買了 Eurolines,她搭的是 iDBUS。

倫敦貝克街附近
倫敦貝克街附近
搭客運前趕場看了Leadenhall_Market據說是哈利波特裡斜角巷取景處當天好冷清看不出什麼名堂
搭客運前趕場看了 Leadenhall Market,據說是哈利波特裡斜角巷取景處

 

先前提過,Eurolines 的司機大哥是愛講什麼語言,就講什麼語言的,而那次我從倫敦搭客運回巴黎,司機大哥講的是……是……我至今還沒弄清楚他到底講的是啥。

我找到了我的巴士,拿出車票來,先用英文向司機確認是不是往巴黎的。

司機大哥好像沒聽懂,我就再用法文問一次。他看了看我的車票,便接過我的行李,揮揮手要我上車。

「所以,他應該是說法文的吧?」我心想。

我實在是玩得太累了,跟右手邊坐靠窗的鄰座女孩簡單打了招呼就沉沉睡去……

醒來的時候我右手邊是空的,前面後面也都是空的!好像四周都空空如也!

怎麼了?車程不是九小時左右,還要開上渡輪一路開到天亮嗎?怎麼天還黑著車就空了?

我還迷迷糊糊半夢半醒的,花了幾秒才發現我左前方還有位英國女士,正就著微弱的燈光看書。她長得有點像演《哈利波特》裡麥教授的 Maggie Smith。

「呃……不好意思……請問現在是什麼狀況?」我怯生生地問。

「現在啊,」她推推眼鏡:「我們現在在港口,等等車要開上船了,大家先下車休息。」

「嗯,那請問您知道洗手間在哪嗎?」

「下車有服務中心,應該就在那兒了。不過車可能快要開囉,搞不好只有五到十分鐘。」

我飛奔下車,深夜裡只看到一台又一台的巴士停在寬寬闊闊的碼頭。光好強,一時看不清楚該往哪裡走。大家好像都已休息完畢,緩緩往車上移動了。

我試著用法文問司機大哥服務中心該往何處去,也想向他確認我還有多少時間,拜託他千萬要等我。但他好像聽不懂,只往前方揮了揮手。倒是旁邊有個六七歲的小妹妹,用法文熱心地叫著:「女士,女士!我知道在哪裡,我帶你去!」

我與小妹妹瘋狂往前狂奔,兩人跑得氣喘噓噓。她一直把我送到女廁門口,才轉身離開。

啊太好了,動作要快啊,我慌慌張張解決完畢,就要推開隔間門離去。

門卡住了!

我推啊,拉啊,就是打不開!

手機!想辦法傳簡訊連絡 C 呢?可是她不一定會看到啊!她的車會不會已經上船了?她來得及救我嗎?

我想起去程上 Eurostar 前遇到的英國海關人員。她看我的法國學生簽要到期了,就對我百般質疑,不相信我可以在簽證過期後以觀光身分回法國,對我拿的所有證明文件也疑心重重,還回頭找法國的海關人員再三確認,好像認為我是想趁機滯留英國。

要是我就這樣鎖在廁所哩,車就上船走了,會不會被從英國遣返之類的啊!唉呀那我在法國的行李怎麼辦?會不會被當偷渡客,十年內都不能再到歐洲之類的。我要怎麼證明自己不是想偷渡的?總不能學電視廣告,操著台灣國語唱〈當我們同在一起〉吧?要是我被抓了,有辦法請 C 擔保我是清白的嗎?

與門奮鬥的這三十秒間,各種念頭在我腦海裡來回轉動。

門實在打不開,我只好大喊:「Anybody there? Anybody there? The door is broken! Anybody there?」

有人嗎?有人在外面嗎?他們聽得到嗎?我不想被鎖在門壞掉的廁所裡啊!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女聲:「I’m here! I’m here!」接著門板另一側傳來一陣撞擊聲,聽起來像是有人用力踹了兩腳。她再踹了第三腳。

門開了,我和救命恩人對望──原來是坐我隔壁的女孩救了我。

「謝謝啊!」太好了,不只順利脫困,等等也不用怕找不到我們的巴士,我感動到快哭了。

時間不多,我再次展開奔途。跑跑停停中我和救命恩人斷斷續續聊了起來,得知她是魁北克人,要去法國探親。

我們上車坐定,車很快就開了。上船後,車門開啟,門口正對一道階梯,大家魚貫下車,往船的上層爬去。

開船前想拍大海不吃為何拍到這張亂七八糟的碼頭照
開船前想拍大海,不知為何拍到這張亂七八糟的碼頭照
登船後不久從船上往外望能拍到的大海大概就是這樣了窗邊好像還聞得到汽油味後來太累了根本也懶得去拍
登船後不久,從船上往外望,能拍到的大海大概就是這樣了

 

已有幾車人先上船,較低層的座位都被佔滿了,往樓上走才漸漸看到空位,沿路還有些人坐在走道上,也有許多人睡在走道上。夜已過三更,航程漫漫長,若是能睡上一覺自然是好。

C 傳簡訊來,說已佔到一張桌子,我便帶著魁北克女孩去和她會合。

先前朋友跟我說過,搭巴士上船非常無聊,我偏不信。怎麼可能?搭船耶!多酷啊!一定很好玩!有機會在海上航行,應該很浪漫吧!

事實證明:真‧的‧超‧無‧聊!

船上的食物都超級貴。巴黎物價高,但我們到倫敦時還是被價目表嚇到,這艘渡輪上的食物又比倫敦更貴,機場等級的貴。

超級隨便、看起來很難吃的自助餐要賣搶錢價,小超市裡的東西也貴得要死。

船上的椅子並不好睡,我們湊在桌邊,捨不得買咖啡,努力提起精神,有一搭沒一搭地用英文聊天。

如今我也想不起說了些什麼,只記得太愛睡了,三人講話都斷斷續續的非常慢,對話間不斷穿插著「不好意思,我剛剛恍神了,你說什麼?」

船上的椅子這已經算是比較舒服好睡的了我們站到一張漂亮圓桌但椅背極低沒地方靠
船上的椅子,這已經算是比較舒服好睡的了

 

啊,大海呢?

外面烏漆嘛黑的,根本別想看大海。

船終於靠岸。聽到能上車了,大家都鬆一口氣,準備回車上睡個夠。我和魁北克女孩奔向標著「Eurolines」的階梯,歡歡喜喜奔下樓,差點就要直接衝上車。

結果門上標著「往慕尼黑」!

原來船上不只一台 Eurolines 啊。我們又趴達趴達跑上樓,才發現每道階梯都有編號。可是我們根本不記得自己是從幾號樓梯上來的。

天助我也!我遠遠瞥到了麥教授女士(?)站在排尾。兩人連忙跑過去。

「請問,往巴黎的Eurolines是從這邊上車,對嗎?」

「是啊。」麥教授忽然問:「你們的母語是什麼語言啊?」

「法文!是法文!」魁北克女孩很嗨地說,我還在半夢半醒間,來不及回答,大家就要登車了,麥教授也不打算多問的樣子。

我一上車就又睡死了,再次醒來時,四周又空空如也,只剩麥教授。看樣子是到休息站了吧。我伸伸懶腰,準備下車。

「Excusez-moi, quelle heure est-il?」麥教授忽然對著我說起英國腔法文來,問現在幾點。

「Euh… Six heure et demie…」我在倫敦上車就調過表了,現在是巴黎時間早上六點半。

「Merci.」

我被當成法國人了嗎?別這樣嘛,我只是沒睡飽狀況外!人家的母語是中文,而且英文還比法文好很多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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