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史瓦濟蘭醫療團役男平凡無奇的一天。

06:00

天還未亮,晨霧剛要在葉梢凝成露,屋外守衛犬嘟嘟已開始對著一片白濛的清晨吠叫。

看了一眼手機,才六點呢,轉頭又睡去。

07:00

早晨以鬧鈴為前奏,漸次鋪展組合成曲。耳膜也醒來後,廚房裡平底鍋已開始滋滋作響,浴室裡水聲嘩嘩伴著歌聲,門外則傳來嘟嘟由遠而近漸強的吠聲,早安啊!剛遛狗回來的志阜推開門說。

天光已照亮屋裏,役男們依著各自的節奏梳洗、更衣、備早點、到飯桌用早餐、收拾,接著傢私上手,陸續穿出門外,手裏不忘提著袋垃圾。

早餐

早餐

早餐
早餐是各種亂搞

07:50

把垃圾丟在大路旁,回頭用鐵鍊鎖好外門,免得下班後發現嘟嘟又偷溜去了哪。馬路對向一輛廂型車慢慢停了下來,那是團部的接送車,我們穿街上車,上頭已經坐定了住在山坡上的醫師們。

 

08:00-16:00

推開團部在醫院二樓的辦公室大門,小役男們把東西放好,袍子穿上後,便開始跟著各個醫師的行程協助醫師工作。

一早到醫院

早晨的醫院

早晨的醫院

早晨的醫院
早晨的醫院

我們這梯共五名役男,四位醫學役男正好對應到四位專科醫師,分別是神經外科、神經內科、影像醫學科以及過敏免疫風濕科,而另外一位役男則是護理專業背景,整年固定協助神經外科的手術房工作。

醫院裡大小故事太多了,先隨意寫一些在這些科別裡發生的事,有空再補上細節

<神經外科>

若是手術日,一早就得換裝進手術房,手術的排程經常是全天滿檔,尤其在旺季(人們開始喝酒鬧事、酒駕頻頻的初春),一天兩三台腦出血的手術幾成常態。

神經外科的團隊要算陣容最龐大,為首的是杜團長,陣中有兩位護理師,一位是團員 A 大,另一位是史籍的 Lindewe,還有一名衣索比亞的住院醫師 Teleale,最後則是醫學和護理小役男兩枚。

手術中杜團長負責最複雜關鍵的步驟,前後的準備和收尾則多尤 Teleale 帶著役男操作,在那兩個月中大概是我醫學生涯裡鋪單縫皮最密集的日子吧。

我在神經外科的那段日子正好幾次 Teleale 放假,只能硬著頭皮做刀台上第一助手,每回都戰戰兢兢的拉勾、滴水、抽吸血水。

雖然縫皮的技巧和拉勾的眉角依然把握不著,但看著病人術後竟然能奇蹟般地從昏迷到醒轉,從癱瘓到能揮手擁抱,也不免為自己小小的貢獻感到欣慰。

在制度資源都不齊備的環境底下什麼狀況都有,每天下午得拿著隔天的刀表跑一趟血庫,確認隔天手術血品備齊了沒,跑到後來只要我人一出現,不必說話,血庫的醫檢師微笑示意我把明日刀表放著就好,血品由他來搞定。

手術空房是否可用、麻醉人力是否足夠、器械消毒完成了沒、唯一的一台 C 型 X 光機骨科有沒有要用……種種問題。

而有時萬事俱備,只欠一瓢水。得在刷手檯旁,請人從水桶裡舀水,小心翼翼不浪費一滴的潤濕雙手消毒,這樣的情景,在台灣只怕會壞了評鑑吧。

當月份的手術表
當月份的手術表
手術房外
手術房外

<神經內科>

神經內科除例行門診外,每週二早上是腦波日,而其餘的時間則忙著跑全院的會診和統計資料。門診最大宗的病是頭殼痛痛,最常見的場景是中年婦女抱怨久年頭痛,肩頸僵硬痠痛。

Dr. Wen 見此情狀,便會立刻掏出扣診槌,不是用來敲肌腱反射,而是拿來在肩頸腦後壓一壓,這麼一壓,每個病人都痛得呼叫上帝。

Dr. Wen 轉頭露出得意的笑說,你看,典型的壓力緊張造成的頭痛。接著便是 Dr.Wen 獨步武林的頭痛四式,聳肩、側頭、轉頸、最後雙手畫個大圓,痛痛就飛走了。

我們沒有獨立的腦波室,只能挪 ward 15 旁儲物的小房間暫用,常常腦波做到一半,還有勤務或護理人員跑進來要拿東西。在這個小小空間裡,一張床一張椅再加上腦波的機器就大概塞滿了房間。

我們把導極用白色黏膠固定在病人頭上,經常得為了接觸不良或導極脫落調整半天,好不容易架設完成開始偵測,又常因為語言問題無法順利讓病人配合種種測試。

但大概也是因為在這樣克難的環境下,每次真的抓到異常的癲癇波形(腦波槓龜率超高啊),更讓人覺得有種得來不易的成就感。

在走廊的衛教實景
在走廊的衛教實景
役男模擬癲癇中
役男模擬癲癇中

<影像醫學科>

誒誒誒,你有聽說史京醫院有台免費的 CT(電腦斷層掃描)嗎?

我猜想這樣的傳言大概已隨風散到史瓦濟蘭全國,每天除了本院滿檔的排程外,更多的是來自各地診所轉介而來的個案,這些病人常常殺進來就問這裏可以作檢查嗎?

台灣捐贈的電腦斷層直到我們這個年度才開始收費,在此之前完全免費。

雖然我一方面覺得長遠考量機械維護及人力成本等因素來看,收費才是正確的做法,另一方面卻也不禁心想,那麼多連幾塊史幣看診費都繳不出的病患,真的能負擔得起一次斷層掃描檢查嗎?

為應付龐大的報告量,陳爸每天早早就到影像科報到,守著報告間的電腦判讀影像。小役男坐在一旁跟著學習,手裡捧著厚厚的鑑別診斷寶典,對應著各種千奇百怪,現代社會難得一見的影像仔細思量。

我們常笑說台灣的思考方式在這裡行不通,在這裏每張胸腔 X 光片都可能是肺結核,而每個癲癇病人的腦部電腦斷層則是未看先猜豬肉絛蟲。

這裏沒有電子病歷(紙本病歷系統據說還是幾年前才建立起來的,說系統好像也有點太過),更遑論線上報告系統。因此每份報告都是陳爸親手以流暢的書寫體手寫。

而這裡更有我們這些有幸出生在影像電子化年代的小兔崽子們從沒見過的:傳說中的沖洗 X 光片!

待在影像科的那段時間,我常不免為科技對現代醫學帶來的進步感到讚嘆,另一方面卻也為在這個全世界似乎已飛昇在某種科技飛躍的時代中,仍有一個史國還留在純真卻停滯的時光裡感到唏噓。

陳爸超精美的影像報告
陳爸超精美的影像報告
是實體的X光片和燈箱!
是實體的X光片和燈箱!

<過敏免疫風濕科>

Ward 12 是內科病房,分前中後三個區塊,醫療團負責的是中段病房,最靠裡的那一區塊是結核病隔離區。說是隔離區,絕非像台灣有什麼負壓隔離病房,那也就是一方比較多窗的病床區,更靠近風,更貼近天堂。

內科病人以愛滋病為多,各種因愛滋病而生的併發症自然不少。大小疑難感染症,這裏蓄水那裡生膿,在台灣勢必是得徹底搜查,打一份長長的照會單請感染科建議抗生素。

但在史京醫院倒沒這種煩惱,因為全院抗生素沒別的,就是一種組合打到飽,Rocephine + Anegyn 閉著眼我都能寫出來。

處方單自然是手寫,藥開了還不見得有,缺藥也沒人會通知你,往往過了個週末回來才看到處方旁寫了個 o/s,out of stock 被退回,一個嚴重感染的病人就這樣兩天沒打抗生素。

內科最阿雜處就在每天得追著各種數據跑,校正了這個還有那個,心臟顧全了腎臟顧不了,莫名其妙異常的數值徹底查了一輪,結果毫無結論下次抽血卻莫名回歸正常。

而在這裡,是的一樣由檢驗部為你省下這個煩惱,檢驗的試劑三天兩頭缺貨,長達好幾週全院無法驗電解質(省下很多煩惱?)堪稱奇聞,而細菌培養我更是沒印象看到過結果。

這一切想想覺得荒唐,但更荒唐的是這樣的事是真實發生在同一個世界裡。

這一切想想覺得可笑,但當你看到病人在你面前漸次凋萎,甚至彷彿能聽到病魔貪婪啃囓的聲響,而書本裡早已被奉為圭臬的治療指引,在你來處拐個彎到巷口診所就能得到的治療,在此竟是遙不可及的幻夢時,這一切讓你真的笑不出聲。

朝八晚四,奔波於病房、手術房、檢驗室、診間、閱片室之間,小小役男腦裡轉著想著,貧富差距、生死迷離、轉著想著問著,公平與正義、機會和命運、信仰上帝的國境裡有沒有上帝?

內科診間裡的烤燈,冬天時屋內超冷
內科診間裡的烤燈,冬天時屋內超冷
不時會有教友團體到病房來唱詩歌
不時會有教友團體到病房來唱詩歌
護理師真的是萬能啊,我們在史京醫院走跳得和護理師打好關係,三不五時塞個餅乾糖果(文具更有效!),才能讓一切順利。
護理師真的是萬能啊,我們在史京醫院走跳得和護理師打好關係,三不五時塞個餅乾糖果(文具更有效!),才能讓一切順利。
病房手寫的生命徵象。
病房手寫的生命徵象。

12:00

插播一下午飯時間是難波萬,有空來寫史瓦濟蘭食記。

16:00

做好做滿收工回家,回程多半是坐上團車原路返回,一路坐車上坡到山坡上的團部等待晚餐。若有體力或想走走時,就只把行囊託人護送,自己穿過城裡慢慢晃回山腳役男的家。

到家裡時若天色尚早,便趕緊換裝出門跑步。向晚的天調和萬種色澤,剛剛才走過最繁華的城心,現在就往泥屋土牆的城郊跑去,呼吸之間常想起一天裡發生的事,隨著腳步把這些發生過的慢慢踩進生命裡。

繞一圈回來後等在面前的是一段長長上坡,Block A 就在上坡的起頭處。有時跑得累了或正好碰上孩子們在院子裡玩,就在 Block A 稍停一會,踢球聊天後,再悠悠走上。

有時則因為心裡惦記著誰,想著撐住下一口氣,捱過這一段路,就能和遠方思念的人聊上一段,於是腳步仍能往前邁,以為無法登上的一霎也就在眼前。

我曾經帶著那樣的心情跑著,在黑夜尚未全面降臨前,那時我以為世界像黃昏一樣多彩有情。

往城外跑去沿途是這樣的土砌小矮屋。
往城外跑去沿途是這樣的土砌小矮屋。

夕陽

夕陽

 

18:00

晚飯桌上役男是固定班底,平時由 Phindile 煮好一桌台菜,要是幸運點逢週五陳爸陳媽來共進晚餐,更可以吃到陳媽燒的一手好菜。

想想餐桌上還真出現過各種各樣的菜色,杜團長據說麵點功夫原來就相當了得,蔥油餅和包子從桿麵到包餡都一手包辦,陳媽的燉牛肉和醃泡菜至今仍讓我想到便口水直流。

除鹹食外,甜點有 V 大的銅鑼燒和杜小妹的烤布雷,役男方面則派出昭佑以各種蛋糕應戰(後來證實是為了求婚把我們當試驗品 XD)。

20:00

晚飯後役男們順下坡路走回宿舍,夜色籠罩,路燈遠遠隔著,只各自照著燈腳邊一點路。

偶爾嘟嘟會和路旁家犬們屁孩般互吠,過後周遭又退回靜夜裡,我們隨意聊著醫院發生的事或剛才網路上看到的台灣消息,感覺一天在下坡路裡慢慢收攏成尾。

回到住所後大家各自行動,有時夜裡天清無雲,星星都夜遊到人間,我們會到院子裡看星。

有時我會走過大路,到對面的洗車場找朋友們聊天,有天我一定會寫洗車場裡的人們,夜裡我們煨著火吃玉米糕配碎肉末,和夜裡我們裹著棉被看世界盃的故事。

00:00

再看幾頁閒書,刷過幾頁臉書,刷牙、洗臉、拉筋、被一蓋眼一闔,睡去。

明天是役男的又一天,平凡無奇的又一天。

一向都是如此,夜裡至多是偶爾被嘟嘟的叫聲吵醒,轉頭又能睡去。

只有那晚不同。

04:00

凌晨四點,手機響起。

螢幕上是一組史瓦濟蘭的名字,那是我唯一給過電話的病人家屬。

“Doctor, my husband passed away.”

我不知要說什麼,也還不能確定這一切是否是夢。但在試著找出適切的回話前,那段長長的沈默裡,我想起了她和她的先生。

正值壯年的先生躺在病床上,已是瘦弱如柴,頸上的腫瘤已證實是癌。

她在病床側守著,和丈夫經常對望無語,我走進向他們解釋病情時,總不知從何說起。教科書裡寫的標準治療,這裡一概全無,想接受化學治療,唯有到南非求治。

為此我跑了幾趟 Phalala fund。

Phalala fund 這是在醫院裡的慈善基金會,負擔不起醫藥費的病人,或需要到南非求診的病人,都得透過這個基金會尋求金援,等待機會。

每次我走進他們的辦公室,總看到他們桌上擺滿幾座堆積如塔的檔案。每個人都在等,也幾乎每個人都等不到了。

“It’s OK. I’ll just be fine.”

那先生這樣說,我知道他不想成為負擔,也不願接受治療,我也知道不治療,他絕對不會如他所想一切安好。

有次院裡的愛滋篩檢診所據說來了個腫瘤科的醫師,我特地要他千萬記得過去求診,說不定總會碰上機會。

那天早上我繞過去診所,看見他坐在等候區,寒暄幾句後我要他好好等著,他又露出一副不必了的表情。果然後來我問診所的醫生,他說他那天並沒有看到這個病人。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

只有又在走廊遇過他的太太,她說想帶些蔬果感謝我,被我回拒了。坦白說,我心裡覺得我從來沒能替他們多做些什麼。

而我最後得到的消息,就是深夜裡這通電話。

“I just want to say thank you.”

電話這頭我還是沒找出半個合適的字,生命的無常彷彿梗住我語言的路徑。

我忘了在電話掛掉前我有沒有向她說聲保重,有沒有向她說聲謝謝,謝謝她看重我,謝謝她把我當成是摯愛離去時能夠說話的對象,謝謝她讓我有機會成為一點微微火光。

天尚未亮,夜裡有人無聲死去。

再平凡無奇的每一天裡,再彷彿如常的每一分秒裡,都有人承受著我所無法想像的巨大的悲傷,而我,儘管只是個小小役男,卻也有機會成為他人在那樣的時刻裡一點小小盼望。

是這些人和這些故事,讓役男的一天不再是平凡無奇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