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上海的第一個星期,一個上海朋友很盡地主之誼地幾乎天天帶我上餐廳、泡夜店,一回,在計程車裡她轉頭跟我說,「霜哥(嗯,沒錯,是「哥」,這是在義大利華語同學圈的暱稱),歡迎來到上海!」,接著馬上有說,「你要小心,上海是個魔都。」

當時,我自以為見過世面地問她,「世界上哪個大城市不是魔都?!」我們倆用的是英文 “sin city”。

最近兩三年,中文「魔都」已經成為上海的代名詞,無論中國多少城市人口比台灣都要多,也無論那些城市經濟怎麼成長,講到魔都,除了上海,沒有人會誤會還有第二個;五年過去了,除了上海,我也沒再找到另外一個配得上這個稱號的城市了。

她的話,我放在心上了,只是,真正深入到這個城市的魔性裡,是約三年之後的事了。

一開始,我身在其中而不自知,唯一體會到的是,每回在腦海裡拼湊這個城市的畫面,無論是天空也好、建築物也好,甚至是走在路上五顏六色的人群,他們都是用各種貨幣不同顏色的鈔票組成的。

上方的藍天,不覺得用歐元二十塊的藍和五百塊的紫,點綴著五十塊的黃,恰好是完美的繪圖嗎?頭兩年還在為了薪資掙扎,只知道除了再省一點,還要再省一點,「魔都」,是掐住我荷包咽喉的壓力。

但是看到路上提著購物袋的人群,心裡總不免問,這每一個人,底子裡都攢著都少鈔票呢?商場裡,隨隨便便就是人均一百五的餐點,隨隨便便一件衣服就是逼近一千,連 Zara、H&M,拿個兩三件衣服,也是一千塊當場就消失了,2012年各個奢侈品在跌的生意,路上持續消費的人群。

剛來中國時,雖然沒有帶著歧視,但是總歸是帶著不能被「同化」的戒心;那時候智慧型手機才剛起步,iPhone 還是觀眾根本不知道 plus 會出生、想買都買不到的叱吒風雲的時代,光擁有iphone就足以吸引群眾的欣羨的目光,我從義大利帶回來的 Blackberry 顯得相當 out。

那時候whatsapp還沒有被屏蔽,朋友先是贊助了我一支舊三星智慧型手機,還堅持不合群地不使用微信 (WeChat),那時候也還沒有微信支付,然後支付寶申請收緊,我不得其門而入,重點是當時內心覺得線上支付是什麼東西,買東西就是要認真掏錢,所以也沒有很認真敲門。

短短一年多的時間,線上支付開始成為主流,微信支付開始,還有各種打車 app,百家爭鳴,騰訊為了和阿里巴巴搶爭市佔率,還和打車軟件綁定(其實市佔率大的app也是這兩家公司的),各種花招都有,開心了兩個支付都有的中國人,和收獲獎勵不斷的司機師傅,苦了我這個不數據化的老頑固。

曾經一回到了目的地,司機發現我不是線上支付,讓他少賺幾塊錢,對我大吼大叫,說我欺騙了他,雖然我理直氣壯吼回去,但是跌跌撞撞、狼狽地下了車、過了馬路;再沒多久,我就屈服了。

微信支付比較好申請,馬上去開了個帳號,不過,那時候,還是只有少數的事情會用線上支付,大部分的時候,還是要有至少兩、三百塊的現金在身上才安心的。

剛抵達中國的時候就聽說了「淘寶」、「京東」、「一號店」這些線上大型購物平台,可是一秉義大利帶回來的享受生活的態度,之於我,週末逛超市是我在米蘭就養成的生活習慣,對從明亮的牛奶冰櫃拿起玻璃瓶裝小家庭號的幸福感有無限的鄉愁。

儘管在上海的牛奶選項讓初來乍到的我不知所措,我還是傻傻地每週從超市大袋小袋提日用品、食物回家,到家通常手指已經失去知覺;淘寶也是讓我不知所措,在義大利逛習慣了小型店鋪,大型商場,就算是線上模式也讓我一陣暈眩,而且沒有支付寶,在淘寶無法付錢買東西。

這股一定要去實體店鋪買東西的傻勁,只維持到那一年的冬天;頭一年的冬天對我來說特別辛苦,順便也藉此跟大家普及一下,上海在長江以南,照常來說是沒有供暖的,一般的住房,也沒有像歐洲家裡的那種暖氣片,可是冬天寒冷度卻跟米蘭不相上下。

那一年,喀什米爾羊毛的毛衣一件都沒有,怕冷的我一度覺得自己撐不過來了(摩羯座的內心戲又出現了),再也沒勇氣一個人上超市、扛重物回家,儘管空調暖氣頻道火力全開還是冷冷冰冷冰冰的。

最先,下了歷史性的一單,買了一台家用立式的暖氣片,不但不用自己扛回來,早上下單,下午就到貨,家裡還可以暖暖的,自此,各式各樣的線上購物之旅展開;現在,我會認真走進一家商店買東西只有不在中國的時候。

上圖:2018 年 1 月,在上海五年,由於今年的農曆春節特別晚,我才在上海待到 1 月底,也才遇上上海的大雪;此時,經濟稍微寬裕了,在品牌業工作久了,羊毛衣、喀什米爾毛衣、羽絨衣應有盡有,早上風雨雪覺得使盡全身力氣上了公車、到了辦公室,在暖氣房裡,魔都,一面玻璃,兩個世界,下午大家其實也沒了心思上班,這般大雪,在上海也不是易見的,落在玻璃上的雪花,馬上融化為水珠,外面矮樓的屋頂,卻依舊是白皚皚一片。

支付寶呢,經過朋友同事們每回我問一次「這東西要哪裡買?」都來一句「淘寶啊!」,大概過了快三年吧,更致命的是,有一個新的賣內衣的 app 誕生(內衣控在此),上面有好幾個我在歐洲時喜歡穿的牌子,但是只接受支付寶的時候,我徹底認輸了。

找了一個週末,認真坐下來,研究要怎麼身分認證,終於給自己弄了個支付寶賬號;現在連我都會說,「淘寶啊!」,雖然依舊是朋友們公認的淘寶界超級大菜鳥。

繼計程車叫車 app 出現之後,大約兩年半、三年以前,我注意到外賣 app 也開始火了,第一年加班時,同事大部分的時候還是打電話叫單,直到「餓了嗎」的廣告無所不在,漸漸地,走回家路上順便買晚餐回家這件事徹底 out 了。

排隊等外賣還很累人,除了加班,開始在手機上外賣晚餐,接著,下午茶,現在連週末早上醒來,特別懶散的時候,我會從床上坐起,打開手機,先點好早餐跟咖啡,才會著裝下床,對於愛吃宵夜的人,控制體重正式成為不可能的任務。

特別是天氣差的日子裡,不管是下暴雨、下大雪,甚至是颱風天,只需要舒服地在家裡沙發上窩著,邊用小米盒子播放美劇,邊等著就可以了。

直到今天,我的外賣平台上癮症已經嚴重到,只要不是特地和朋友約了吃飯,或是中午和同事吃飯,我幾乎不可能走進任何一處賣吃的地方,排隊點單,還自己提食物回家。

甚至,有時就真的是剛好經過,只是看到有一、兩個人已經在排隊點單,我也會自動放棄用外賣平台讓別人幫我排隊拿食物回家。

嚴重霧霾的日子也好
嚴重霧霾的日子也好
下大雨也好
下大雨也好

在家也好,在公司裡也好,甚至是出差在旅館裡面也好。

至此,隨著各種手機 app 平台推出,滿足一個人生活中三百六十度的需求之後,線上支付也跟著成熟,已經不只是本國人,沒有微信支付的外國人在中國也是相當奇怪的事情(外國人似乎還是沒辦法認證支付寶)。

幾個月前,公司後面巷子上海老阿姨餛飩店面重新裝潢完畢之後,連阿姨(是的,真的是一群阿嬤級的阿姨們在賣餛飩)都有專門收費的二維碼了。

我天天報到的窗口咖啡店,去年底一個外國朋友從倫敦去台灣的路上剛好經過上海,約著見面,因為我堅持請了午餐一頓飯,他說請我喝咖啡,拿出一張一百塊錢,我笑笑說,「我得先問問人家收不收現。」是的,現在遇到不收現金的店頭也沒有什麼好吃驚的。

在中國,錢包不用強力膠加上最新科技的安全鎖鎖好,坐在家裡的沙發上,就可以把自己搞到破產;錢包也幾乎不帶了,出門健身吃飯,手機就夠了。

也同時,當經濟狀況漸佳,不再那麼在意每回五塊錢的外賣費、快遞費,一向對日常生活瑣事漫不經心的我,就這樣,有時候二十塊錢,有時候兩百塊錢,有時候幾百塊錢,從吃飯到計程車,從乾洗到家裡打掃,從雜貨到衣服首飾,全交給了手機上,一個個方塊。

到後來,就是一股理所當然的篤定,什麼包裝環境問題,內心的眼睛,只有半隻是睜開的。

初期,只要一個商品稍微有點不對勁,或是物流、快遞速度慢了點,不是發脾氣,就是自己悶著不開心。

我曾經對送外賣的小哥生氣,就因為晚了十分鐘,也曾經對店家發脾氣,就因為他們沒有及時把已經賣完的東西下架,讓下單成功的我心理期待破滅,(當我期待吃到一樣食物,卻期望破滅的時候,內心就會整個崩潰),結果就是我對商家大聲小叫了十分鐘,對方卻是好聲好氣地跟我道歉,我就像是一顆洩了氣的皮球。

也曾經,明明就是因為自己不在家,讓快遞小哥把包裹放在大樓供收貨的貨架上,卻在電話這頭理直氣壯,讓小哥賠。

好多送貨的小哥,小小一台電瓶車,車上載的貨品,體積比整台車加上他還大,遙遙晃晃穿梭在車陣中,每天出門上班,都可以看到早早上工的快遞小哥,拖著超大麻布袋,裝載著許多人的慾望。

先是蹲在大樓大堂一一打電話,確定收件人在不在家,把在家和不在家的分開,接著在收貨櫃面前一一輸入收件人的電話,商品放進一個個櫃子,—沒錯,現在連收貨都可以手機 app 在機器前掃碼取件了—,接著,再搭著電梯,麻布袋裡裝著另一半的貨品,一層樓一層樓地送貨。

更多的送外賣的小哥,隨時把電瓶車停在路邊,跟「同事」閒聊天,一邊盯著 app 的接單介面,單子一送來,發動小車子,就在取餐的路上了。

許許多多花錢太容易的日子,拼湊上時不時、特別是天氣差時,快遞外賣小哥摔車的新聞,偶爾沒來由的,一瞬間,心裡的眼睛,不知是該緊緊閉上才好,還是該大大睜開。

某一個大雨天,在沙發上苦等,飢腸轆轆,根據外賣 app 上的預計送達時間,已經過了近十五分鐘,頭頂右上方的天使說,「大雨天,不要打電話催了」,左上方的惡魔說,「都快餓死了,這個也晚到太久了吧,給差評!」

就在天使惡魔對我餓著的肚子完全無法有所貢獻的時候,電話響了,小哥近乎懇求地告訴我,路況很差,而且他的電瓶車沒電了,他現在找了地方充電一下,馬上幫我把餐送來,就算只是透過聲音,我都能感受到小哥淒慘無奈的心情,口氣僵硬地問他大概多久,內心也不知道為什麼尷尬無比地掛了電話。

大概又是另一個十五分鐘吧,有人敲門了,照例只開一個可以伸手拿餐的縫隙,獨居女性還是要有點戒心,門外站著用「落湯雞」已不足以形容的小哥,正要關門時,他心急如焚地問我,可不可以借廁所。

因為他看起來真的好慘,而我不受遮掩的同情心,把獨居女性的警戒心拋諸腦後,不假思索就家門打開,讓人家進來了,就在小哥走進廁所的那一刻,理智才恢復意識,大罵自己豬頭,大樓對面不是有公共廁所嗎!為什麼不讓他去公廁解決呢!

直到小哥再走出門,一顆忐忑的心才回到手上的事物上,又想想,他的年紀大概比自己的弟弟小吧,他大概也是從遙遠的三線城市一個人來討生活吧,一個月工資多少,是不是跟著好幾個一樣來打零工的小伙子湊合在擁擠的住所。

本來,他們只是生活中的一種存在,漸漸地,我才意識到,他們是金字塔模型的底層勞工,讓在金字塔中層的我,時不時,有了在上層的迷思。

身處二十二層樓高,變化莫測的窗外風景,底下看不清無數在路上騎著電瓶車,有時候看起來真的是很不要命的小哥。
身處二十二層樓高,變化莫測的窗外風景,底下看不清無數在路上騎著電瓶車,有時候看起來真的是很不要命的小哥。

以前那種花錢就是大姐的脾氣,已經減弱了很多,除非對方莫名其妙先兇我,或是骨子裡就是想偷懶,不滿意的時候,就算是咬牙切齒,也只是告訴自己下次不要再碰到就好了。

接著,另外一天,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情,小哥已經把我的晚餐遞到我的手上,快速的消失在電梯間,只留下一句,「我再去幫你買一碗新的飯」,假天龍人頭盔,默默地給摘掉了。

這一天,我依舊是出辦公室之前,在手機上下了晚餐外賣單,走到家大樓等電梯,電話響了,小哥已經在家門口敲門無人回應;上樓出了電梯,走廊上遠遠就看到家門位置,昏暗燈光下有個微微駝背但是看得出來年紀不大的人影,提著一個袋子。

我伸手接過食物的時候,注意到小哥正用餐巾擦著包裝盒,同時聽到小哥對著我說:「不好意思,有點漏出來了,油油的,真的很不好意思啊」,我連忙說:「喔,沒關係,擦一下就好了」

我伸手從容,他倒是急著要把食物塞給我,一時,我只是覺得就是一般小哥忙著接下一單的狀態,「那個,這個你先拿了,我再去幫你買一碗新的飯」,我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同風一般消失了。

開了家門,心裡還是萬般疑惑,「我的餐點裡,有附米飯啊」,在廚房流理台上打開包裝袋,「耶,沒有飯」,才恍然大悟,大概是因為其他食物的湯汁灑出來了,然後灑到米飯了,(可能是所有包裝盒蓋子都沒蓋緊),小哥深怕我給他差評,萬般緊急地要彌補過錯。

才想通,敲門聲傳來,小哥已經買好飯送到家門口了,一邊把米飯遞給我,又是一百次道歉,說是造成我的不便,然後,他又速速離開了,本來我想把這份額外米飯的錢還給他,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同時懷著滿心疑惑,「小哥到底在家附近哪裡這麼快就可以買一碗飯又回來?」,關上了門。

「如果小哥沒主動道歉、幫我買飯,我會生氣嗎?」,吃飽喝足的我坐在沙發上思考這個人生問題,心煩肯定會有的吧,畢竟我是個飯桶。

無論如何,這位小哥沒有給我足夠的機會已實踐探討這個問題的答案,我特地還給了他好評,雖然好評可能也沒什麼實質的用處,可是我心裡介意,五塊錢一碗飯,就是五塊錢,但是,萬一五塊錢是小哥一餐的錢,怎麼辦

剛開始在淘寶上購物,就常常聽到朋友說某某某賣家,因為他給了差評,糾纏著不放,一直,「親(這裡大家都喜歡叫陌生人「親」,剛開始相當不習慣),拜託你撤銷,我送你個東西」、「親,拜託你撤銷,我給你免單」

有時候會聽到計程車司機在我下車前、外賣小哥在我關門前、店家在我下單完畢後,來一句,「麻煩給個好評」,由於個性使然,吝於讚美、有仇必報的個性,往往在忍無可忍的時候差評不手軟,喜孜孜坐在沙發上吃飯時,卻連點個好評都懶。

然而,我漸漸地理解到,大家都是打工仔,我也是個打工仔,我但願老闆對我的不滿意,明著說出來,也不要寫在我的年終考評上,就再也不給差評了,電話上,也幾乎不在發脾氣了,遇到不可理喻的服務,發了脾氣也是白搭,白白花了自己的力氣,遇到身陷無奈的小哥,誰會自願無奈呢!

上圖:從浦東柏悅酒店 (Park Hyatt) 86樓眺望,這個區域,是金融業集中區;圓圓的電視塔,是「必看」觀光景點,但是因為門票是三百塊錢,實在覺得沒有必要,至今還未登塔過,每次來這個地方,都是為了做培訓,我是講師之一,也就總是衣著筆挺,自家的衣服鞋子皮具當然更是不能少,然後,在培訓結束後,深怕搭計程車回浦西會塞車塞到生無可戀(其實想叫車,也不一定叫得到,使出所有的打車app都一樣),所以就會一身「金裝」,擠地鐵,這跟送貨小哥們有什麼不同呢,我還怕自己買不起電瓶車呢!

我不知道,這世界還有哪裡,可以給我這樣廉價奢侈的生活,我不知道,剝除了所有的 app,拿著桌面赤裸裸的手機的我,是不是還剩下什麼;上海,這個似乎是用金錢幻化一切的城市,就算只是五塊錢,只求哪天離開了,我還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