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人喜歡問我有沒有宗教信仰,印度的大學生卻是特別愛問我「How do you see India and China?(你覺得印度跟中國怎麼分出高下?)」,當年,金磚四國(BRIC Country)的話題特別熱,印度的年輕人更是特別覺得自己很特別。

我說,一個沒有效率的民主國家,怎麼可能在經濟這場戰爭中打贏一個有效率懂得完美做「最重要」的事的共產國家,更別提實力懸殊的識字率(根據 2015 年 UNESCO 的統計,印度依舊遠遠落後將近 25 個百分點)。

我不想宣揚共產主義,在人為的影響,歷史的變遷之下,這個主張早已經不是它原本該有的樣子,所有的意識型態也沒有對錯,以大歷史來說,都是人的自身經驗和時代結合的產物,我依舊是個堅持不在中國買書,沒有 GMAIL 就會覺得人權被剝奪的普通人。

我堅信知識就是力量,而這個國家,有力量的人,選擇的是冷漠和無情。

如果我資料沒看錯,2007/2008 年的時候,印度在經濟成長率上還是被中國遠遠甩在後面,但是畢竟我不是經濟學家,近兩年的成長率似乎幾乎和中國齊頭並進了,只是過去幾年,它似乎都沒有達到過中國當年的高標;我不想證明自己的腦袋,畢竟「聰明」這個東西本身又不能吃,我只是單純天真地不認為漠視他人的不幸的人該得到幸福。

然而,我最終學會的,就是對不幸的人,冷漠;到印度,當地人告誡的頭幾件事,其中一件就是不能給錢,一給錢馬上會有一群人,大人、小孩、大人抱著小孩蜂擁而上;我,一開始是覺得自己的存在,在這些人的面前是一種尷尬,接著面對天天都要來拉扯我衣服的殘缺民眾心裡滿滿都是害怕,而我唯一能用來壯膽的的武器就是視若無睹的冷漠。

直到一回我看到一位朋友,他一直都是我在印度心靈的指北針,在他身邊,總覺得有一股清新春暖花開的微風包圍著,他,對來餐廳桌邊乞討的小孩笑笑,說了幾句 Hindi,惹得孩子咯咯笑,然後拿了一廬比給他,小孩很天真地笑笑跑開了,好天真,就像什麼大災大難從來不曾存在過。

當下我沒說什麼,這一直以來,我也沒説什麼,只是,心底深處,我想成為的人,是他,不是我自己,然而,這世界上沒有奇蹟可以讓誰成為另外一個人。

我一直在一場和自己的搏鬥角力中,無法勝出,而我,痛恨輸的感覺。

彩色粉

 

學生的時候,「環遊世界」這個詞很流行,不是很確定是不是只是剛好在我交際的那個圈子很流行而已,總之,一堆人的夢想說來都是環遊世界,有些時候,有一種錯覺,如果夢想不是環遊世界,就顯得自己不夠知識份子,也同時顯得自己不夠瀟灑。

一回,團體活動,大家圍一個圈子,又到了分享「夢想」的環節,我的那個圈,大概是十個人左右吧,至少有三個人說出「環遊世界」四個字,我其實一直想問,「環遊世界是什麼東西?」,也不知為何,每每聽到這四個字,腦海裡就會浮現好大好大的熱氣球飄過地球表面的畫面,就結束了。

輪到我的時候,我說,我想到世界去流浪,不想環遊世界,我想過過其他地方的人過的生活,也想定居在不一樣的地方,當時,只有二十歲,這樣說,或許想搞特別的成份大於其他,沒想到,這之後的十幾年,真是這樣過來了。

決定去印度的時候,我沒有忘記這句自己說過的話,頭一年,只要是當地的節慶文化活動,絕對是全身心參與,抱著,「就是待這一年」全力衝刺的心情,誰料到一待就是三年。

「Holi」,是印度教的節慶,慶祝春天到來,每年的日子都不一樣,是看「印度曆 (Hindu Calendar)」,很可能跟我們的「立春」是一樣的意思,這個日子,又被稱作「Festival of colors (彩色節慶)」,慶祝的方式就是把別人用參著顏色的水,搞溼、搞髒。

照片中是去朋友的社區玩,但是其實在這一天,隨便走在路上,都會有陌生人對你潑水噴顏色,每在這天,就算要上班,只要知道會在街上走,我一定穿丟掉也不心疼的衣服。

這天在朋友的社區,一大群 Expat 都相約出現了,有備而來帶著大水槍的人大有人在,現場有烤肉、飲料酒水,現在想起來,有點疑惑為什麼那天可以在光天化日下開放空間喝酒?

本地人、外地人、認識的、不認識的,再也不分你我,無論如何絕不手軟,我的臉上一片藍、一片綠,不是上演綠巨人浩克,就是阿凡達;顏料很難洗掉,那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都是頂著藍色的臉頰去上班的,同事看到我這麼融入他們的文化,也是特別開心。

這一天,在記憶中的樣子,陽光耀眼到讓人睜不開眼,過度曝光的畫面裡,好多好多笑聲,停不下來。

慶祝Holi

慶祝 Holi
慶祝 Holi

 

Ganesh,我要是開玩笑叫他「Elephant God」,任何帶有點印度血統的朋友都會投以相當嚴厲的眼神,並加以告誡我絕對不可以在陌生人面前這樣開玩笑;祂是印度教千百眾神中最受到喜愛、也最隨處見到的神;關於祂的故事有點長,總結就是,現在祂象徵著「新的開始」和「幸運」。

為了這個節慶,各個社區/團體 (Community) 會集資打造用瓷土做的神像(是否還有其它材質我並不清楚),愈大愈好,在節慶的最後一天,傍晚開始,大家把神像擺上大卡車,開始遊街;我和朋友當然不會錯過這麼一個盛大又具代表性的節慶,下班回家速速吃個晚餐就出門湊熱鬧,那天,我們的出遊組合是兩男一女(我)。

如果有人到過中國,覺得中國人好多,不可能有其他國家可以相比了,Think again!,抵達孟買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太天真,但是在這天,又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天真!馬路上鋪滿了人,完全看不到路面,除了走在旁邊的人,街道兩旁的的房子還是任何事物也都是看不到的,感覺整個地球上的人都擠到孟買來了!

Ganesh Festival

 

時間愈晚,人愈多;一開始,朋友只是走在我兩旁(嗯,在印度出門,我通常都是帶著兩個「護衛」),我還會時不時拿起相機拍照,接著,人又更多了起來,他們開始輪流牽我的手,怕三人隊伍給人截斷了,我就走失了,只剩下一隻手可以拿相機拍照。

再接著,比旋接踵,一人牽著我的空手,一人抓著我的手腕,要拍照,我得先要求放手,最後,朋友直接命令我把相機收進口袋,完全是一人一邊緊抓著不放,因為不只是人多到一個讓人產生密閉空慌症 (Closure Phobia) 的境界,路上的醉漢的也是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遊街的終點,就是把神像抬到海邊,孟買最大的地點,就是 Juhu Beach,把神像抬到海裡,讓祂沉下去,在水中溶化掉,象徵 Ganesh 把前一年的壞運氣帶走,又是全新的開始。

一看到第一尊神像給抬進海裡,下沉到一半,三人就開始往回走,開始感覺有點「Human being overdosed」(人類中毒),一路擠過來,神經緊張程度也是愈來愈高;回到家,啤酒拿出來、水煙陣式擺開,找了一部輕鬆的電影,水煙管也有秩序和節奏地在三人手中傳遞著,眼睛沒有離開十五吋的電腦螢幕,很有默契地一起各自放鬆著。

Ganesh Festival

Ganesh Festival
Ganesh Festival

 

在印度,大部份的日子就是在這樣兩極端的精神狀態上起伏,十二個月,有好多好多的節慶,十二個月,遊過好多地方,十二個月,認識了好多人,我們說出口的,都是哪個 Party、哪個晚餐、哪場旅遊、哪個景點、哪些瘋狂的舉動。

照片裡的那些色彩,往往我看到的,還有抵達照片畫面之前經過的貧民窟、被我冷漠以對的街邊孩童、面對我無法掩飾的嫌棄眼神的底層勞工,還有被我大聲咆哮的 Rickshaw 司機,這些都是說不出口的現實,沒有人想在自己「不凡」的人生經驗裡,當個凡人。

接下來兩年,我就陷入自己的「凡人」之身,無法擺脫,我還是出席聚會,依舊平均每週跟十個或以上從未謀面的人來一段「Hi, I am SM Chang. What’s your name?」、「Where are you from?」、「How long have you been to India?」、「What do you do?」、「What brings you to India?」(沒錯,選擇來印度的人,對別人的這個選擇也是充滿好奇心)、「How long do you plan to stay?」

意料之外的是,在這茫茫 Expat 之海中,要找到能交流朋友是那麼困難,預料之中的是,人生不可能永遠都像第一年的時候充滿戲劇性、打滿雞血,我的社交活動,從「積極體驗人生」變為「逃避現實和寂寞」。

 

時尚教主的十年試煉:
之三:My Pray──印度孟買,激情過後的逃避現實與空虛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