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台灣朋友因為工作關係,需要到印度出差,都是男性,體驗過印度的他們,都會問我:「你怎有辦法待下去/你怎麼敢繼續待下去?」

特別是那幾年平日的外在環境,還有數個恐怖攻擊發生在孟買,我不知道該怎解釋,每回出門上街,潛意識就害怕會遇上突如其來的性騷擾或是扯著我的衣服不放、總是在我的衣角裙擺留下一個黑色手印的乞丐,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人生第一次和寂寞衣不蔽體直接面對面的恐慌,千言萬語,我只能說出,「This is the life I’ve chosen. As of the rest, I can only suck it up.」(這是我選擇的生活方式,至於其他,我只能吞下去)。

開始自我懷疑,不管多麼努力,我並沒有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種人,開始失去信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成為自己理想中的那個人,開始嚴重恐慌,萬一人生就這麼在二十五歲不到就完全停滯不前,很多很多的問題,好少好少的答案。

直到有一天,再也受不了自己用情緒煲的這鍋湯,壞掉的食材,爛成一糊。

我想要找回自己愛生活的能力,如果無法愛上,至少也要積極,也或者,每天晚上睡覺前,我不需要再希望自己隔天不用醒來;在最後兩、三個月,我開始專注拍了一些印度女性和孩童的照片,為什麼選擇這樣的角色,現在也說不上來,或許,女性代表的是我自己,孩童代表的則是生活中百毒不侵的純粹。

剛下過雨,趁著天晴,我在從我的大樓走到同事居住的大樓的路上,穿過社區中間的小花園,巧遇這兩位女孩子;印度女人很多時候,看起來特別滄桑,尤其是來自社會底層的女性,穿著傳統的紗麗(Sari),其實平常,看到這樣的畫面總有點心煩,也或許到後來很多「印度」的人事物都讓我心煩。

那天,或許是因為下過雨,不只樹葉給洗淨了,連我的心也被洗滌一番,突然有一股溫柔;她們很可能是同鄉來大城市給人打工當女傭的女孩子,她們的寂寞是什麼樣子?甚至,她們懂得什麼是寂寞嗎?

路上巧遇的兩位印度傳統女人

這是印度女性很典型的畫面,安靜的,在一個看起來不屬於她們的角落,擔負著比她們的身體巨大很多的事物,再注意久一點,這樣格格不入的位置,才是她們專屬的畫面,沒受過教育的她們,心上也擔負著什麼嗎?亦或,之於她們,在一生中,沒有所謂的擔負,就只是尋著曾祖母、祖母、母親、姐姐的腳步,每踏一步,都完美地踩在前人的腳印上,數個世代,只見一串腳印。

擔負著比她們的身體巨大很多的事物的印度女人

南孟買,這條街上多是「高級」的地方,許多高價的設計師品牌的店鋪聚集在這裡,一位日本朋友喜歡約在這裡,那時她正著手做自己的品牌,我們喜歡一起逛店找靈感;從樓裡出來,我看到這個畫面,這位穿著傳統服裝的女人,彷彿錯置了時空,她看懂得,在她背後的這些畫面,正在發生著什麼事嗎?

穿著傳統服裝的女人彷彿錯置了時空.jp

孩子們對外國人很好奇,對帶著相機的外國人就更好奇了,本來在街上玩的他們,看到我和朋友在拍風景照,跑過來說「Hi, photo, photo」,指指我們的相機,再指指他們自己,本來以為他們要和我們合照,竟然搖頭,再指指他們倆人自己,再指指相機,我和朋友有點哭笑不得。

拍好照,再次指著相機,墊起腳尖,意思是想看看螢幕上的自己,我們彎下身,把相機放到他們面前,指指畫面上的他們,再指指眼前的他們,大膽跑來要拍照的他們,突然靦腆了起來,倆人互視笑了一會,連再見都沒說,就跑開了。

大膽跑來要拍照的小男孩

公司司機把車開進加油站,加完油,小伙子就跑出來,堅持要幫忙擦窗子,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會又是來要錢的吧…」,要司機繼續開,但是他已經不管三七二十一,工具已經拿出來,動工了,司機告訴我,沒關係的,一開始坐在車裡的我滿是尷尬,一會兒,他認真工作的樣子吸引了我,他擦的很仔細,跟我預想的印度人就是唬弄一下、伸手要錢完全不同。

擦完第一遍,他整個臉貼近四個角落,檢查有沒有漏掉的地方,用力地再擦一擦,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小小的舉動,讓我覺得莫名感動,忍不住拿出相機,做個手勢,問他可不可以幫他拍張照,他馬上露出靦腆的笑容,定格,讓我拍照,拍完,我比了個 OK,他收拾了工具,也沒要錢,就走開了;他留下一張我每每看到都深思半天的照片,還有那個內心醜陋的我,無地自容。

幫我擦車的印度小夥子

印度女學生,和傳統服裝大相逕庭,通常看到的是白色的襯衫,駝色的衣服,印度女性是不露腿的,圖片中這樣的長上衣,側擺開叉,搭件長褲,其實就是 Salwar kameez 的穿法。

當時,有一位女同事,年過三十還未婚,這個在印度就算是在孟買這樣的大城市也是很不尋常的,一回閒聊之間,才知道她有一個交往超過八年的男朋友,一直沒結婚的原因是因為她本身是印度教徒,對方是天主教徒,這種組合,在印度幾乎就是悲劇,就算是在現代社會也已經是用「重重難關」不足以形容的禁忌的組合。

唯一可以慶幸的事,他們出身的地方是屬於同一個「等級」(在印度的階級分配,遠遠比我們在課本學習到的種姓制度複雜,舉凡出生地、宗教信仰、姓氏,各種排列組合,都是劃分高下的標準,中國文化的門當戶對,在印度的標準下,完全是小巫見大巫)。

看到女學生上下學,是我心情特別容易平靜的時候,常會在心裡想,她們會長成什麼樣的人,到時會不會是一個更自由的社會,自由婚姻戀愛、在晚上七點之後和朋友約出門?

印度女學生

然後,最後,在離開印度之前,在一份義工的工作中,我遇到三個女孩子;她們當時寄宿在志願者家中,見面之前,已經大概知道背景,她們在還是幼童的時候,就給賣了,離開惡徒之手,也大概是一、兩年前的事情,見面前,其實我的心裡是害怕的,因為怕自己失言、怕自己的好奇心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怕自己手足無措。

約在咖啡廳,我先到了,心裡依舊緊張,他們跟著志工走進來,三人之間有說有笑,蹦蹦跳跳,她們未走到桌邊,見到這個畫面,我心想,「是我理解錯了嗎?!她們跟『正常人』沒有兩樣啊!」

坐下來之後,大家簡單做了自我介紹,負責她們的志工跟我解釋了一下他們的組織工作還有這三個女孩的背景、她們現在的「恢復活動」(Rehabilitation),然後她們問了我好多問題,充滿好奇心,相當開朗,還會開玩笑,覺得有人可以練習英語很開心,最左邊的女孩子,還說她想像我一樣未來在 Fashion 工作;我不是很記得那天聊了什麼,只記得自己盯著她們,又不能被發現自己好像發現新大陸一般盯著她們。

我的百分之百女孩

之後,本來約著要一起畫畫,或是看電影,但是因為我忙著搬遷,一直沒約成;可是,我知道,是自己故意沒約成。

第一次見過這三個特別的女孩子之後,某種程度上自己在逃避再見到她們,一方面很想再見,一方面,我很恐懼內心的自己。

見面前,預設了她們是受害者、是脆弱的,見面後,才發現自己無知的自大,再接下來,我看見自己的脆弱,我無法面對她們的坦率與純粹的生命力──她們的笑容是我見過最天真爛漫之一,眼神也是我見過最澄澈之一,而我才是心中充滿恐懼的那一個,我已經記不得她們的名字了,但是當時她們的大方和自己的怯懦卻是歷歷在目的。

之後,再看到這張照片,想到說再見的時候,她們還主動說要擁抱一下(比起我這個是第一手感受過擁抱的力量的人,她們其實才是真正擁有生命力量的人),事實是,受到治癒的是我,我知道自己終於遇見心目中 100% 的女孩,她們告訴我,真正過人生的樣子該是怎麼樣,沒有任何的過去可以定義一個人,但是眼神和選擇面對日子的態度卻可以,然而,為自己的態度做出選擇,需要莫大的勇氣,僅管在人前是那麼輕描淡寫。

至今每回想起這三年無邊無際的黑,常常還是心有餘悸,很多時候,回憶還未在腦海裡完全成形,我就會有意識地轉移注意力,這之間遊歷的,不只是景色,不只是人,不只是文化,更是我自己。

一開始去印度,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英文很行,在印度的時候,想證明自己是個吃得開的有前途的職業女性,做過一些年少輕狂的事,極欲擺脫學霸書呆子的形象,想證明自己年輕過。

是的,我,年輕過,但是經過時間粹煉的我,更年輕,無需證明。

It’s never easy to always keep the space in mind when there is so much chaos in life but when the memories come, I would send good wishes to the ones coming to mind and hope for the space would open and the light would show. (在日常生活的混亂中,要在心中常保一個開放的空間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在每回回憶湧起時,我會默默祈禱他們一切都好,靜靜地等待那個開放空間再開啟,然後亮光總會再出現。)

Stavo attraversano. (I was crossing over)

已經決定前往義大利追逐想了半輩子夢(真心沒有在誇張這個時間的長度),內心其實惶恐,摸不清未來的樣子,在這個時間點遇到這群女孩子,給了我很多勇氣,終於在蟄伏兩年後,可以再邁開步伐。

時尚教主的十年試煉:
之四:My Pray──印度孟買,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