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末開始,人生轉輪緩緩地在我來不及察覺之際靜止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說好聽點叫做「蟄伏」,穿越之前,總需停下來看清方向,就在義大利的古蹟裡,時間仍不斷地前進,我久久駐足,將我的夢拓印在意識裡,要自己千萬不能忘記。

If you could clear all that space in your mind, you would have a doorway. And you know what the universe would do? Rush in!(如果你能在心裡騰出空間,你就開起了一扇門;你知道宇宙會怎麼做嗎?衝進去!) – Quote from the Movie

So miss him. Send him some love and light every time you think about him, then drop it.」,(那就想他啊,每當你想他時,就給他寄送一些愛與光,然後放下。) – Quote from the Movie

至少百分之八十的人聽到我在印度工作過,最直接的反應就是問我「Why Indian? (為什麼選擇印度?)」,當然這個問題是有相當官方的標準答案的,不過最直接的答案是「賭氣」,單純只是想證明自己的英文成績不只是在紙上;然而,近三年的時間,所經歷的,所體驗的,對我的人生影響,遠遠大於證明英文能力這件事。

三年的時間其實一點也不長,卻已經足夠我的人生搭了一趟雲霄飛車,很長很長的雲霄飛車。

搭雲霄飛車的感覺,大部份的人應該不陌生,往往隊伍都有點長,排隊的時候腎上腺素已經有點分泌過盛,還聽到正在半空中翻轉的遊客尖叫,不知怎的定點站著心跳都莫名地快,等搭上車,滿手手汗,又緊張萬一抓不緊把手怎麼辦,還一直確認安全桿有沒有正確扣在自己身上。

像我這種有點瘦小的,更是感覺安全桿怎麼樣都扣不好,身體和它中間的空隙有點大,就更是緊張兮兮,還沒真的準備好,車子就衝出去了,腦筋就是一片空白,此時腎上腺素更是像不用錢一般,瘋狂分泌。

下車之後,有一種在夜店爛醉狂舞五、六個小時,中間吐了幾次,也很可能還吸了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遞過來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東西,隔日醒來,興奮感似乎微微依稀可見,卻有一堆虛脫感,還嚴重斷片,前晚到底開不開心,也是想不起來了。

我的這段雲霄飛車之旅,興奮激動情緒高潮,大約維持了九個月,剩下的,是極為嚴重的虛脫感,一萬杯咖啡或是一萬瓶紅牛(Red Bull,我們在印度最常和烈酒混喝的提神飲料)都提振不起的虛脫感,到後來,可能已經有點憂鬱症,只是沒有醫生診斷書罷了。

從來沒有人問我,「為什麼離開印度?」

很少人問我:「你喜不喜歡印度?」,老實說,大概只有我自己會問自己這個問題,還有那些跟我有共同經歷的朋友。

很多人問我:「印度值不值得去?」,我其實很討厭回答這個問題。

在印度那段日子之於我,就像一段深刻的戀情,以世間最慘不忍賭的方式分手,留下的,自己都分不清是悲傷、是寂寞,還是怨恨,亦或到後來這其實只是快速成熟(變老?)的過程;時間一年一年過去,最後連自己是否真的曾經愛過也記不清了。

七年之後,每每回想印度那段日子,奇怪的是,把全部家當打包的那股複雜情緒還是一模一樣,只是當年是近在眼前,現在是在觸摸不到的遠方,很複雜很複雜。

由愛生恨的女人該是可怕的,到後來我的確是可怕的,至少自己是這麼覺得,身體裡積累了很多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氣,無法一直氣自己,只能向外發洩,一遇上不順心的事,總是要大吼大叫,以為大聲的人就贏了,以為會吵的小孩就會有糖吃。

內心深處其實知道贏得了一時也贏不了一世,我該是個放長線釣大魚的人,而糖呢?一顆糖在嘴裡含著,也總有消失的時候,通常留下的是無限的酸意;我憤世嫉俗,只能自我解嘲。

人生中的每段回憶都有屬於它自己的顏色,這個顏色是無法假裝的,是它出現在腦海的那一瞬間的顏色,無論如何用意識遮掩也無法自我欺騙地真實,印度的回憶,之於我,是一片無邊無際、各種深淺的黑色,想起朋友的時候,是淡淡的黑,較真起來,我可以硬是說是淡灰色,是倫敦的陰雨終於有點微微要放晴的跡象,樂觀點看,甚至是給人希望的灰色調。

想起各種性騷擾的時候,想起那個文化社會本質上是多麼冷漠、衝突、甚至是虛偽的時候,想起那股在人群酒酣耳熱一片喧囂之際,乍然低頭,看見腳下化身為影子的寂寞的時候,是連火拳艾斯也敗下陣來的黑鬍子。

我是在七月份抵達孟買,正值雨季(Monsoon Season);小時候,大人總是說不要淋雨,在印度,正好相反,雨季是大事,代表熱季結束了(Summer,但是比較常用的詞是 Hot Season,比較直觀,何況印度大部份的地方根本沒有所謂的四季)。

而且,乾掉的瀑布和河流,會再度充滿水,一切的景色都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印度人,在這個雨似乎永遠不會停的三、四個月還特別愛計劃旅行,尤其是到郊外有水的地方。

這照片是我抵印第一週第一個 party,叫做 Magic Monsoon Party,那時候,我連 Monsoon 這個字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也還未了解到這對印度人是多麼重要的季節,總之朋友吆喝了,也有司機,在家裡已經不知道先灌了多少混酒(印度不可以在戶外喝酒,跑 pa 的場合酒通常貴,pre-party drink 是很正常的,最好喝到之後一整夜都不用再喝了)。

停好車,一開始公主病的我還介意沒有傘、介意地上全是泥濘,不到十五分鐘,全身都濕了,身邊已經充滿醉漢,到底有沒有聽到音樂也記不清了,終於可以過過小時候想要淋雨玩水爸媽卻不准的癮。

不過,到後來,進出泥地,我全是要男生背我,一開始只是半開玩笑,畢竟瘋言瘋語傻笑的正妹,誰不愛(攤手),竟然真有男生二話不說就蹲下來了,那天晚上,除了在水泥鋪的舞台上跳舞之外,一直到坐上車準備回家,我沒有再自己走過路,這是我第一次毫無顧忌地發揮我的公主病,除了一個爽字,還是只有爽字!

Magic Monsoon Party
Magic Monsoon Party
雨季大家都往水裡去
雨季大家都往水裡去
雨季出遊,沒有泡在水裡的都不是真男人
雨季出遊,沒有泡在水裡的都不是真男人
大家攜手過溪
大家攜手過溪
朋友冒死涉水出門上班
朋友冒死涉水出門上班

 

第一年在印度的雨季相當嚴重,朋友涉水出門上班,拿相機的這位友人,大抵也是冒著生命危險,隔天早上,朋友再出門,水已經淹到腰線;在印度,基本常識是絕不要走在看不到路面的積水/淹水處,因為公共設施不好,走著走著掉進坑裡淹死也是有可能。

如果看到這裡,你笑了,請認真對待,這不是我說的,這是印度同事再三警告我的;第一年在印度公司,只要雨開始飄下來,大家就開始收拾包袱下班,就算剛到公司不久也一樣,我要是想說雨不大,動作慢一點,老闆就催我快點回家,要是早上下雨,多晚到公司都沒有人會責備我。

之後到台灣公司,我已經被第一年的雨季嚇到三魂六魄都不附體了,只要一下雨,我馬上說要帶電腦回家,還喊出,只要是雨季,我要是離開家門就是上車,離開車子就是進樓的口號,誰也別想要我走在路上,好在,後面兩年,雨,算是相當收斂。

第一年工作,很克難,雨季的時候,空氣濕度可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衣服是怎麼也不會乾,那時,與三個人同住,兩人一間房的小公寓,沒有一個是有乾衣服穿的,窗簾也不用了,家裡所有能拿來吊東西、掛東西的地方,全部晾滿了衣服,到印度第一次買衣服,就是因為我帶去的衣全洗了,然後,全 ‧ 部 ‧ 沒 ‧ 有 ‧ 乾……

晾滿了衣服全部沒有乾
晾滿了衣服全部沒有乾

 

就算不是雨季,也是要各種出遊、各種聚餐,最重要的是,還有各種夜店,在印度,夜店我沒付過錢也沒排過隊,到後來還時不時默默地就進了 VIP 圈子(也就是人比較少,空氣比較沒有人搶的場子,沒有桌子,也不是包廂)。

印度,真的時時讓我有高人一等的錯覺,半年,很有趣,三年,就是病態。

日子,就是無時無刻不這樣衝突著,和朋友聚餐、泡夜店、在五星級飯店早午餐的時候,有一種特權階級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錯覺,只不過一旦踏出那些建築物,現實馬上席捲而來,路上的小孩乞丐追趕,甚至是傷殘處帶著血跡。

各種出遊各種聚餐

各種出遊各種聚餐
各種出遊各種聚餐

 

一回,朋友一百八的大男人,在著名的景點 Victoria Station 給兩個孩子死抱住大腿,甩也甩不開,旁邊還有更多要錢的孩子,要是當下朋友還有另外兩條腿,肯定是不缺人抱上去,那時候已經邁入在孟買討生活第六、七個月,我還是驚嚇得呆站在一旁,好不容易開脫(我的記憶自動加密,現在我已經找不到解鎖這組記憶細節的密碼了),我倆迅速牽手跑開(男生朋友在人多或是覺得較危險的時候都會牽我的手,怕我被人群擠丟了)。

再者,讓人絕望的是,朋友帶了相機,卻忘了裝記憶卡,兩人驚魂未定之餘,還一張照片都沒拍到,可是,我們很有默契地決定,放棄!完全沒有勇氣再重遊該景點,之後要是有新來的 Expat 說要去,我倆都自動退下,無福消受。

一位印度的友人,在我很不知所措地告訴他:「搭火車去拜訪你的路上,我看到有人死在鐵軌上了,雖然遠遠的,有其他人正在蓋白布……」的時候,淡淡地摸摸我的頭,靜靜地說一聲,「不要去想,忘記就好」。現在,我還是可以感覺到當聽到這句話、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一顆心凍成冰塊,冰涼涼,這個人自此再也不是朋友,是因為教育,讓印度的所謂菁英階級,有權力冷漠嗎?

 

時尚教主的十年試煉:
之二:My Pray──印度孟買,乘上穿越黑暗幽谷的雲霄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