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來非洲~請你去動物園~(根本沒這首歌),於是我們去了動物園,一個接著另一個。

看見動物真實的在眼前,在你彷彿可與牠同行的自然中步行、遊戲、進食,那是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你心中對於牠們早已有了某種想像,無論是從遙遠的童年印象,或是從哪集 Discovery(也許那是在你尋覽完一百多個頻道後發現無處可停)。

最可能是從你花了好些年玩的神奇寶貝裡,你記得牠們大概的輪廓,能指認牠們各自的特徵,你甚至已為牠們預設了性格特質。

但當牠們真的從草叢裡、林葉間不經意露出小巧的耳朵或柔亮的皮毛,又或者牠們就這麼毫不遮掩的嚼著樹上草葉、俯身啜飲著池水、大大方方地搔抓著頸後(以各種不可思議的瑜珈姿勢)……

當牠們真的從印象成為現實,活生生的跳進你眼底時,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想起一些幼時好奇長大後卻從不曾探知的問題,斑馬的花紋是黑中夾白或白中藏黑,長頸鹿的頸椎有幾節,大象是怎麼用鼻子吃東西的,獅子的鬃毛會換季嗎?

這些久違的對於自然的好奇心,突然就在你看見牠們時甦醒過來。

你仍舊沒有答案,於是只能從觀察裡試圖尋找答案,你凝神觀看斑馬的條紋在陽光下交錯變化的紋理,構成一種令人目眩的印象。你注意到水鹿如何靈巧的輕點著跳躍,身子竟不自主的模擬起那學不來的協調律動。

 

雖然達爾文老早就告訴過你,這一切不過是物競天擇下的演化結果,但你仍不免讚嘆自然的萬千變化。

同樣是外皮,有的柔亮光滑,有的滿布斑點,有的粗糙皸裂;同樣是犄角,有的短小可愛,有的螺旋而上,有的長在鼻頭。

同樣在這片草原求生,有的能望遠,有的能隱入背景,有的成群結隊以互保,有的壯大身形以自強。你腦裡不禁唱起大自然真奇妙~就看你有沒有注意到~

 

過往的獵人拿長槍狩獵動物,現在的遊客手上那副單眼就是武器,鏡頭如準星瞄定視野內任何風吹草動。

獵物一現蹤,瞬間整車槍兵開火,喀擦聲此起彼落,草原上百獸的皮毛骨肉身態活動,瞬間成了將來要掛在牆上向朋友炫耀的冒險題材。

多半時間遊客們拿起相機猛拍,或是偶爾停車拍幾張外景行腳節目照片。

相機是我們狩獵的武器
相機是我們狩獵的武器
張開雙臂環抱大自然
喀嚓聲此起彼落
喀嚓聲此起彼落

 

路旁有種樹枝幹生著長刺,我們還在外圍繞時車胎就被刺破,唯一的備胎在進到獅子區前就已被用掉,等等進獅子區如果再遇上爆胎……

 

 

Neliswa 的住宿區房型是傳統的茅草建築,門口造得低矮,敵人要入侵時一彎下身來,守在屋裡的人便用槌子猛巴頭。這樣的建築據說冬暖夏涼,空間雖然不大睡起來倒也安穩。

接下來想寫三種印象深刻的動物,沒什麼理由和前後順序的就是放在這裡了:

我們最初遇見長頸鹿是在一處保留區,那天下午天氣陰暗,彷彿將雨,車行小路中,兩旁渺無任何生物蹤影。

我們正心想該不會白跑一趟吧,突然史瓦最萌的桓哥遙指前方,幾隻長頸鹿就這麼出現在林間,警戒而靜止的望向我們,簡直像某些體育公園裡會有的動物塑像,具有強烈的存在感卻又同時讓人感到不真實。

 

 

到 HLANE 動物園意在獅子,但直闖進我印象的,卻是犀牛。

也許是因為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因此當看到牠們厚實的身子跑動起來如一隊重裝坦克,一瞬間我誤以為天地都在搖動,甚至耳邊自己配起轟隆巨響。

心裡面想著的都是野蠻遊戲一般的暴走畫面,想像著下一秒我們的小遊園車就會被牠們的尖角掀翻過去。幸好腦內劇場沒有成真,牠們自在地離開我們。

 

 

HLANE 最耀眼的明星就是獅子,想進獅子保護區還非得坐園區的遊園車不可(價格不斐…)。據說整個園區裡其實只有五隻獅子,前人還曾有花了大把銀兩,連根鬃毛也沒看到的悲慘經驗。

我們倒是不知燒了什麼好香,才駛進獅子區不久,導遊就指著前方圍籬旁一片草地,三隻獅子,一公兩母就這麼彷彿家族出遊般懶洋洋地趴在草地上享受陽光。

我們小心驅車逼近,在離牠們十數公尺的地方才停下,雖然牠們似乎沒打算搭理我們,但我還是繃緊神經,深怕一不小心自己就成了牠們這趟家族出遊的野餐鮮肉。

我們待了好一陣子,拍了無數張照片,辛巴牠大少爺還是只在原地張嘴舔舌,偶爾扭扭脖子左顧右盼,沒擺出什麼大展雄風的王者姿勢。我當然不想牠就這樣撲殺過來,但心底總期待著能看牠神氣地運動著健壯筋肉,如風般在草原上獵捕追逐。

令人喪膽的利牙
令人喪膽的利牙

可這些都沒有發生,牠最後只是緩緩起身,沿著圍籬旁走向母獅。

牠們相遇後也沒有高唱 “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只是再移幾步路走到不遠處的樹下繼續趴著休息。牠們的眼神裡沒有殺氣也沒有生氣,牠們的姿態和表情似乎只對我們說,可以不要來打擾我們午休嗎?

我始終記得牠沿著圍籬慢慢走的那幾步,像一個虛位的王,只能在他人築的宮牆裡度日,不能打下自己的江山天地。那樣的諷刺,那樣的寂寞。

虛位的王者
虛位的王者

回來之後,我在心裡想,動物園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或者說動物與人類的關係究竟是什麼?

我往記憶裡追索答案,想到幼時養了一陣後來被老鼠咬死的鳥,我還記得牠叫巧克力,想起那隻只來了幾天就被送往別人家的無緣的梗犬,還想起熱潮過後動物園裡過氣的派翠克。

我隱約記得那些時刻殘留的傷心,但也不能明確說出這些互動如何影響了我,或者就如何地改變了我看待或對待動物的方式。

那時正好從學姊那裏借來一本《群》,表面說的是個海洋裡生物發展出智慧要侵吞人類世界的倪匡小說,暗底裡其實是個架構龐大充滿詰問的末日寓言,人類是什麼?人類和其他的生命間的關係是什麼?

「不,是人類在出賣世界,擺錯了生物及其意義之間的關係,牠是唯一這麼做的物種。我們評判,分出邪惡的動物,重要的動物,有用的動物。」

誰賦予我們這種分別評判的權利呢?

忘了在哪看過,對待動物的方式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本性。我向來羨慕能以平等心看待動物與人類關係的人(譬如達賴喇嘛)

對我而言,我無法說服天天大口吃肉的自己人與獸是真平等,又或者我有時也不理解我們為什麼對不同的動物有不同的平等觀,為什麼貓狗是可愛的,蛇鼠是邪惡的。

「只要你還不認識自己的世界,就無法想像另一個世界。」

在混亂的思緒裡我漸漸整理出一點頭緒,我想透過動物,我們看到的其實是自己。是自己的驕傲,是自己的分別心,是自己的推諉卸責,是自己的偽善,是自己對他者的強加想像,是自己因為這些想像或期待不被滿足而起伏的情緒行為。

是比自己想像的更不理性,更不智慧,更接近野性動物的自己。

在這裡的日子大抵規律,下班後我若不犯懶(通常三天曬網)會往後面小山坡跑,附近的人家庭院裡都養狗,每回我跑過牠們領區,牠們便高聲吠叫。

我雖然早知迎接我的絕對是眾吠聲,每次聽見那不友善的聲音打擾我的氣息,心裡還是不免升起一種情緒,甚至有時還覺得這些狗愚忠得可以,往往再跑幾步後就覺得會為這種事亂了心情實在好笑。

可是每次跑過養狗人家,同樣的戲碼還是一再上演,牠們吠叫,我在心中覺得牠們蠢魯,跑一跑又立刻發覺自己才是真正愚蠢的那個。

 

我想到這則標題時只覺得有點趣味,實際寫下時才意識到,我們的文字裡,有你有妳,還有祢。但只有”牠”。

寫完上面這些不久後,有天在城裡的二手書店挖到一本書皮已破損,紙頁已泛黃的所羅門王的指環。

這本書隸屬於那一類家家戶戶的書架必備,卻從來不知自己到底有沒有看過,或有沒有看懂過的書(同伴們還有別鬧了費曼先生,躁鬱之心,24 個比利之類的)。裡面的插畫太幽默(重點放錯),於是就把他帶回家。

裡面的每個環節都饒富趣味,你能透過一則則小故事感受到作者並不只是單純的把動物當成一個「可愛」或者「奇妙」的對象觀察,他還親身互動,自我實驗,並推演歸納出許多我們這些來去匆匆的遊園客無法領會的結論。那些結論,不只關於動物,也關於人類。

(這本書小學生哪看得懂啊,我再次確信我小學暑假一定是專心在玩神奇寶貝而沒有看完這本。)

“You think I humanize the animal? Perhaps you do not know that what we are wont to call “human weakness” is, in reality, nearly always a pre-human factor and one which we have in common with the higher animals? Believe me, I am not mistakenly assigning human properties to animals: on the contrary, I am showing you what an enormous animal inheritance remains in man, to this day.”

另一個關於動物園的小事想分享,有次和本地朋友聊到他們平常會去動物園嗎,她笑著用史瓦濟蘭人慣常的誇張口氣說,「拜偷幾哩,那五摳玲」(我想翻譯過來台語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她說這些園區都貴三三,她寧願把錢留下來給她那正在上小學的調皮小鬼買點文具。

我不禁想遠古以前這片大陸上,人類和動物們是否曾一起自在的共存著,而這百萬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人們,還得是那些有點錢的人們,只能在這些所謂的「保護區」內,才看的見自然本來蘊含的萬千多樣物種呢?

我決定躲回發文後的感傷裡繼續思索這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