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新年走到初五,台灣的人們擦擦嘴角那從除夕積累的油膩,挺著五天下來滿帳欲爆的肚囊,不情願地復工去。

在半個地球外的史瓦濟蘭自然毫無半點年味,走過商場不會被「財神到~咚咚隆冬嗆」轟炸,也沒人會動不動在談話中參雜關於馬年的雙關語,人們只是平常來去生活,因為對他們來說,真正的年節早慶祝過了。

從十二月底到一月初,勇士節、聖誕節及跨年輪番上陣,雖然不像台灣明定新春大放送個六七天連假,但私底下人們似乎互有默契,放假前日下午病房突然變成一座棄城,一問方知原來今天只工作到中午。

而早從十二月初你便能從談話間感覺假期將臨,像這裡午後雷雨前吹來那一陣飽含濕氣和青草香的風。

社區的小孩全家去南非烤肉歡度,團裡的僱工回南部家鄉和孩子團聚,教會的朋友上教堂禮拜,人們各有計畫,飽和的期待浮動在十二月漸暖的日子裡。

勇士節 (Incwala) 和蘆葦節為史瓦濟蘭兩大節日,今年的蘆葦節我們已確定無緣,觀光客心態作祟之下,當然不能錯過勇士節,因此早早便開始打探今年勇士節的日子。

勇士節的日期依照月相變化而定,往例大約落在十一二月間,從十二月初開始各地便有小型的慶祝活動,路上不時會看到身著傳統打扮的男子三兩成群走過。

問起最重要的大型活動日究竟在哪一天,人們最初只回應大概就是月底吧,模糊的答覆反而讓這節日更神秘,彷彿只有透過古老的占星方能確知良辰吉日。然後突然有一天,他們說 Incwala 就在週末了。

勇士節來了!
勇士節來了!

當日一早我們乘車往會場去,出 Mbabane 後沿路都是身著慶典服飾的行人,越近會場人潮越滿,我想起前晚在網上查到勇士節有一說是慶祝國王的日子,突然感覺自己好似異國使節正迢迢趕赴朝廷。

進會場後我們匆忙換上前周特地買辦的裝束,大伙除基本的一塊大印花布外各自買了不同裝備,有人買了手杖,有人買了頭飾(雖然戴起來神似要往西天取經),我自己則加買了條項鍊。

我在門口為了那片大布該如何斜肩固定折騰半天,路過的當地人好心搭救,把我原本隨興打的一個大結拆解 ,重新再靠近胸前的位置打上一個細小的平結,結好後不停對我們得意的說這才是正統的 Swazi Knot(雖然我怎麼看那都只是個平結)。

整裝好往裏頭走,看四周男子們各個肩披毛草,腰圍皮裙,結實黑亮的體態在陽光照耀下,的確立時讓人聯想到出征的勇士,不免覺得自己這半調子的打扮顯得有些滑稽。

迎面幾位女士說笑著走過,髮型飾物顯然經過精心搭配,但真正教人注意的,是她們身上竟也圍著和我們同樣的一片大印花布,再往四面一看果然只有女性作此打扮,我們該不是在這重要節日男扮女裝的來鬧場了吧。

不小心男扮女裝的我,還被要求合照
不小心男扮女裝的我,還被要求合照
戴墨鏡的時髦勇士
戴墨鏡的時髦勇士

幸好他們都理解我們只是群傻里傻氣的想展現誠意融入節日的外來客,看見我們有些好笑的打扮也都報以善良的笑,有人對我們比出讚賞的手勢,甚至還有人希望和我們合照。

儀式進行的會場內禁止攜帶相機及手機,我們於是分成兩梯入場,其他朋友們先進場,我則跟餘下的朋友繞回到門口為遊客而設的解說區。

解說區的攤位立了幾面展示牆板,上頭貼著過往的紀錄照片,解說員領著我們瀏覽過相片,一邊簡介勇士節的流程與意義,才知道勇士節並非單一個日子,而是一連串的儀式活動。

自某個奇妙的天象變化起始,有選定之人會往遠方取聖水,在這之間各地開始舉行小型的 Incwala,而最重要的 Incwala 由未婚的年輕男子在滿月的光芒裡夜行五十公里取神聖的樹枝揭序。

往後幾天這些樹枝會被聚集回主會場,之後會用以搭建國王閉關的居所。最主要的慶祝日子落在滿月起第四日,各部落的男子身著戰服聚到會場來,歌舞祝禱感謝著去年的結束並祈求來年的豐實。此後國王會入關直到下次滿月,印象中到一月中旬國王似乎仍在閉關當中。

 

觀光魂上身
觀光魂上身

聽完解說走回檢查的關口,朋友們已經從主會場的牛圈出來,帶著不懷好意地笑要我們注意腳下。場地內規定赤足,還沒走到入場的小門就感覺足底下土壤變化,一走進牛圈內,濕軟的黑土陷入趾縫,我想來年一定屎運亨通。

主會場是大型的牛圈,圓形的場地由高細的樹枝圍成,各部落男子沿最外圍排成同心圓,場地裡一面是國王與親族,另一邊列席的印象中是前任國王的王妃們。

周圍的男子們手執一根細長木棒,吟唱著四字低沉悠長的樂句,隨著緩慢的節拍移動腳步。

我原以為慶典的舞蹈應該是歡騰激動的,但他們只是緩慢而穩定的跟著眾聲構築成的波浪浮沉,在每一次的腳步前移回踏中將敬神感恩的頌唱向場中推送。

越過前面幾排男子的背影隱約可望見場中動靜,一排年輕女子上身裸裎披掛著鮮豔傳統飾物,盈著笑臉喜悅的隨音樂往前方走去。

我們排在最外圍,模仿著旁人的舞步,前進再後退,前進再後退,起初覺得格格不入,久了在這樣規律的反覆中,竟感覺心靈的安定。

離開會場後和朋友們會合,他們遇上一位樂意借我們穿戴傳統服飾的年輕男性,我於是排著隊等著換裝照相,像幼稚園時不知為何要換上宮廷服照畢業紀念的學生一樣滿懷期待地等著。

男子勇士的服飾上身著毛草披肩,腰間圍一片羚羊皮,內裡據說是不穿的,雙腳赤足,左手執盾(便是國旗上黑白鄉間的那面盾牌),右手持矛,而最繁複的則要屬頭飾。

頭飾可拆解成幾部分,先放上頂冠後才由前額處向後收繩固定,擺上頭飾的過程中頭頸得維持固定姿勢,一個擺頭就可能得重新來過。

 

總算穿得比較像樣了
總算穿得比較像樣了
看起來強壯威猛
看起來強壯威猛

全副武裝起身後,我忽然真的錯覺自己正頂天立地,那時我真正理解服裝作為文化裡重要的一環,意義並不只在於賦予人美麗的外在形象或劃分階級地位,而在於服裝能帶給穿著的人一種力量,一種能自在變形與擁有神威的心靈強化(恩想想也就是自我感覺會無敵良好 XD)。

參與了慶典後我心裡有個疑惑仍未解,這個節日究竟為何有此勇士節的譯名,網上的英文資料對此節日描述的主要是慶祝國王與豐年敬神兩種意涵,倒是沒特別提及對勇士的詮釋。

廖爸說這個節日對參與的年輕男性來說如同成年禮,夜行五十里取樹枝的遠征便是成年的一場考驗,我想勇士節大概是取度過此役便能成為勇士之意。

晚些回家後到附近找洗車場的朋友聊天,問起他們是否都經歷過這段夜行軍,他們一派輕鬆的說是啊,就是在月光下不停走著,真有五十里路嗎也記不清,眼神裡盡是自信驕傲,口氣則顯得這不過是件小事。

但後來他又說了另一個故事。

他說了一個地方,就在人們慶祝歌舞的會場附近,那是政府提供無業的人們暫時的棲身處,他在找到工作之前就待在那裏,和成群年輕力壯但失去方向的年輕人等待著工作機會哪天降臨。

這些年輕人走了五十里路回到主會場成為勇士,卻被困在離那不遠的地方動彈不得。

當我還更年輕的時候,每過一年都像走完一里路,在那些重要的關卡像十八二十,甚至會覺得自己走完了某段艱辛旅途,未來將帶著勇敢堅強的肉體意志往前走去。

但當我認識越多人,聽見越多故事,我越能理解那有點老套但真實的結論。

我想起在越南認識的國際志工們,想起在那炎熱的夏日午後他們坦白的說他們出走不是為了什麼遠大理想,他們只是也還不清楚未來的方向。

我想起在遙遠的高山上為了生計不得不離開佛學院的 Tenzin 老師,冬雪來時還得到德里跑生意,而和他同年的年輕人為了自由在大街上焚燒犧牲。

我不禁想,在他們越過人生某些重要時刻時,能否想像等在前方的人生究竟是怎樣的路?

五十里路後又是五十里路,能一里又一里的走下去的,才是真正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