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著等一下,我知道你愛吃香的,我讓她煎得香一點再給你。」老闆邊和老人家聊天,邊吩咐店員煎抓餅。

小店小攤位上的家常對話,讓時間慢了下來。茫茫人海之中,幢幢樓房之間,有一個人知道你喜歡吃香香的抓餅。不用開口,她就會為你準備好香香脆脆的餅。

啊,是的,這就是「你的」小吃攤。在永和騎樓下的小麵攤匆匆吃晚餐,聽著這樣的三言兩語,感到很放鬆,冬日的空氣裡充滿「人」的溫暖。

思緒不禁飄回交換學生時代,想起了法國宿舍對面的麵包店。

我們住在博比尼(Bobigny),小巴黎之外,位於93省的小鎮。宿舍落在博比尼、新庭(La Courneuve)、奧貝維埃(Aubervilliers)、德朗西(Drancy)四個小鎮之間。

要去對街銀行開個戶頭,他們還會說不住在本鎮不能開戶。和我們一樣落在這模糊地帶的,是一間叫Le Grill Pain的小麵包店。

我們都說那是「我們的麵包店」。(「我們的酒吧」在巴士底。)經營這家小店的是幾位穆斯林,是鄰近地區少數在週日還營業的麵包店。

開學之初還不知道怎麼料理三餐好,幾乎天天都在麵包店裡吃早餐:遵照法國法文老師的指示,一小杯espresso配上香香的可頌,好好休息放空一下,再擠上那一個多小時的通勤路。

學校咖啡廳總是用塑膠杯裝熱咖啡,教人為健康擔憂,因此我後來都自備杯子,在麵包店也不用紙杯了。店員問起我就說這樣比較環保。

後來我每每拿出杯子,他們就會跟旁邊的客人說:「這位小姐說這樣比較環保!你看,她還自備塑膠袋!」(喔,對的我也存了不少塑膠袋。)瞧他們得意洋洋的樣子,彷彿我是甚麼世界楷模。

較年輕的阿裔大哥店員英文挺不錯,一大清早買早餐時常常遇到他。他說他喜歡英文勝過法文,一開始問我是日本人還香港人。一發現我是會講英文的交換生後,他想到便跟我用英文聊兩句,我也抓住機會練了一下阿拉伯文,順便抱怨阿文數字很難。

「哎唷,那只是你不習慣。習慣就沒問題了!」可是後來我早上起不來,就很少遇見他,到現在我的阿文還是從來沒好過,甚至還快不會讀了。

其實,我也只在那裡實戰過那麼一兩回:「أريد une baguette.」嗯,沒錯,其實是半句。(這樣一下右到左的阿文,一下左到右法文,要打字還真是沒辦法打出來。)

白人店員與我甚少有交集,但一次在路上遇見了還特地跟我打招呼,而我卻在十分鐘後才想起來他是哪位,有夠慚愧。有一天夜深了(其實也不晚,但法國店關得早)我才發現家裡缺糧,他在鐵門半掩的打烊時刻還是讓我進店裡買麵包,令人深深感激。

下課時分跟朋友去買麵包,總是遇到阿拉伯大叔,要是缺了一個人他還會問。大叔每次都要糾正我的發音。「Baguette,baguette,une baguette。」念到對為止。

那個gue我總是發不好,那個une我老是念成陽性的un,害我每次買麵包都很緊張。「暈呢,把給忒。暈呢,把給忒。」有天,他忽然提起學語言的興致,問我baguette中文怎麼說。「叫『法國麵包』,意思就是le pain français啊!」

我語畢,大叔哈哈哈笑。(大家從來沒有要教我阿文的意思。不知道是覺得我程度太差,還是認為沒必要教。)

要搬走時我跟大叔要一個紙箱,他問我要搬去哪啊。我說要回台灣了,他接著問何時回來。他大概以為我像鄰近社區的中國移民一樣舉家遷來,或者嫁給法國人了,現在只是要回鄉省個親。

「不回來了。」我說。他甚感詫異,害我也想哭。我解釋了良久,他還是不懂交換學生的意思。最後他跟我要了臉書,交代我記得回法國念書、找工作、結婚。(「怎麼才剛念好『une baguette』就要回去了?」大叔心裡搞不好這樣想呢。)

我的小小麵包店,價格實惠麵包香,教人在進宿舍大門前就忍不住啃一大口。後來在台北跑了幾家號稱「正宗法國麵包」的店,都買不到那樣的棍子麵包和可頌。可能因為我們的麵包不是眾人都想搶購複製的法國麵包吧。

也可能因為那些麵包店,不會教你念「une baguette」。可能因為那些麵包店,不會在錢不夠時少算你幾毛錢。可能因為那些麵包店,不會在黑漆漆的周日夜晚,站在街角亮著讓你心安。

可能因為那些麵包店,沒有散發出「被壞人跟蹤請找我」的氣場。可能因為那些麵包店,不會問你搬家之後回不回來。

「不回來了。」我說,腦袋裡也這樣想著。心裡想著:如果有那一天,如果忽然真有那個機緣,那是一定要回來的。

Le Grill Pain

78 Avenue Edouard Renard, 93000 Bobigny, France

路過的同學請替我道個Bonjour問聲好。

Le-Grill-Pain

更多雅涵的法國旅行故事:

人們各說各話,一不小心還會被丟包的歐洲跨國巴士

在地人教你:在巴黎防止被扒的七大訣竅

不甘寂寞的台灣交換生,揪了七個國家的同學參觀莫內花園,下場超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