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瓦濟蘭的日子裡,我總共去了三次鄉下,第一次為了酒,第二次為了婚禮,最後一次則不特別為了什麼,只是因為朋友一句話。

“Hsien, you should also visit my hometown.”

從婚禮回來後,Lwazi 不時會這麼在談話中插進這麼一句。

起初我當那只是客套的邀請,像有些聚會結束時隨意落下的一句改天約那樣。我心上雖然想再去一回鄉間,但一來時間總是不定,二來小役男們想趴趴走也不是這麼容易。口頭上是答應了,心裡卻想著不知能否真的成行。

而由 Lwazi 幾次的邀請裡,我隱約聽出除了邀約外,好像竟有幾分請求。

終於在離開史國前找到一個週末,約了其他兩個同梯一起,從我們在 Mbabane 的住處出發,四人踏上前往 Lwazi 家鄉── Luve 的旅程。

我還記得那是史國到處放火燒草的時節,隔鄰一把火竟燒過圍籬,浩浩蕩蕩吞吃我們門前草地。那時濃煙漫天,我們還在路中以此為背景笑鬧拍照。這一趟旅程便在笑聲與煙塵中起始。

不知是因為路程真的比較短,或是我們已被前兩次的漫漫長路訓練得更善於等待,這次轉車到他故鄉的路程,我竟感覺輕鬆愜意,晃眼即到。大路兩旁是一片黃草景色,車站附近則有些雜貨小攤,人們聚在這等車,吃飯,或者無所事事。

 

時近中午,我們打算先買點吃的在路上,問 Lwazi 這附近能買什麼,他指了指一旁的雜貨店。

逛著逛著,他問我們能不能買些乾糧肉品帶給 Gogo(Gogo 是史語裡阿嫲的意思),我們原先就想帶些伴手禮拜訪,於是在店裡買了些吐司、玉米粉,又抓了一把糖果預備分給小朋友們。

然而店裡零嘴可不夠填我們三個年輕人的腹肚,我們又往對街的烤肉店覓食而去。這裡的肉鋪有點像台灣的海產店,在冷凍櫃選好肉品後直接拿到一旁火爐現烤,不一會就能大嚐熱騰騰溢著鮮美肉汁的現烤肉排。

 

等待肉排時,我們隨口問起 Lwazi 這裡的地名 Luve 是怎麼來的,他指了指大路旁不遠處一株大樹說,你們有看到那棵樹嗎,我們點點頭,他繼續往下說。

他說最早有個老人每天來樹下賣牛奶,起初人們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竊竊地問他瓶裡裝的是什麼,老人不多解釋,只是說來嚐嚐吧,嚐了就知道。Luve 就是史瓦濟語裡嚐嚐的意思。

Luve, luve !

故事說完,新鮮的烤肉也到手,我們一口故事一口肉繼續往他的故鄉前進。

前兩次走進鄉下的經驗已讓我們學乖,他們說的不遠處總是在十萬八千里外,因此這次當 Lwazi 手指著對面山坡說我家就在那時,我們三人交換了個眼神,心裡想的是:「屁勒最好是。」

做好這趟也要苦行千里走個一兩小時的心理準備,腳步反而因此自在起來,反正慢慢走遠方也總會走成眼前。走在一片黃芒草中,午後的陽光把山坡打成一面金色的海,我們航行其中,悠然自得。

Lwazi 突然指著路旁一株植物說這是他們小時候的玩具,我們滿心疑惑,看不出這植物要怎麼變成玩具。

他摘下一粒小小果實,開始施展腳法,他把果實當成毽子,高高踢往藍空,果實飛高落下又飛高落下,我們的眼光上下跟隨,突然覺得回到小時候。在沒有科技的地方,大自然就是孩子的遊戲場。

 

才走了不久,我還正享受著悠閒的午後散步時,Lwazi 忽然指著前方說,我家就在那裡。

我們往前一看,還真的看見一群屋舍,將信將疑的往前走,漸漸聽到人聲,不一會 Lwazi 的家真的就在我們眼前了。我們三人又交換了一次眼神,不敢相信這次竟然走不到一小時就到了。

三個白皮膚的異國人闖進家園裡,小朋友們都湊過來好奇地張望。

Lwazi 帶我們先到家園中央 Gogo 的屋子問安,進到屋裡,Gogo正躺在草蓆上,不知剛才是否正在午睡。她看見我們三個不速之客走進來,和 Lwzai 來回問了幾句,突然示意要我們湊近她。

一低下身來,她就一把把我摟住,臉頰貼著臉頰,發出熱切的親吻聲。我一時愣住,但並不覺得被冒犯或驚恐,反而覺得非常溫暖,好像所有社會化的武裝一瞬間都卸下。

Lwazi 和 Gogo 簡單說了我們的來路,知道我們的醫療背景後,Gogo 一臉愁容的說起她常年的關節痠痛,又說因為疼痛她已經幾乎整日待在屋裡少外出走動了。我們把帶來的糧食和肉類送給她,她才又展露笑顏。

門口這時早已塞滿好奇的小朋友們,我們向Gogo示意後,便招呼小朋友們進屋來,把剛才在雜貨店裡買來的糖果分送給他們。

這些糖果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然而他們每個人還是恭敬有禮的用傳統的方式雙手上捧承接,接下的同時稍稍欠身道謝,然後滿臉光彩的跑去和朋友一起吃糖。

 

拜訪完 Gogo 後,我們到屋外和小朋友們玩耍,我的拍立得還有好多盒底片尚未動用,算了一算也夠十多個小朋友一人一張。

於是我們請小朋友們排成一列,一個個來拍張陽光下的大頭照。孩子們看到這檯神奇的盒子竟然能立刻吐出紙來都感到興奮,等看到白紙上漸次浮出自己的模樣時更是像目睹了奇蹟一樣,眼睛裡帶著疑惑與驚喜。

我們故意捉弄了一下他們,等空白的相片紙吐出後,一手拿著相片紙,一手在相片紙上來回空揮,像變魔術一樣把影像變出來。孩子們看到了也照做,霎時人手一紙,另一手專注的在紙上來回揮動,彷彿真有魔力能在日光下逼出影像來。

那畫面有些滑稽,我們忍不住竊笑,看著他們如此認真的神情又覺得有幾分罪惡。當然我們並無惡意,只是我後來回想,總不免感覺到同一個世界資訊落差之巨大,而感到一股如哽的難受。

我想起這一陣子在史瓦濟蘭鬧的沸沸揚揚的對美關稅問題,文化或者資源的優勢可以小到拿來開個無傷小玩笑,但也可以大到綁架一整個國家。

 

這個家園裡除了 Gogo 還有 Lwazi 的兩個妹妹,三個人卻得照顧十多個小朋友。這些孩子多數來自不完整的家庭,爸媽也許遠在外地工作,又或許根本不知去向。

Lwazi 的兩個妹妹完成了高中教育,在外頭卻找不到工作,只能先留在這裡幫忙照顧孩子。雖然也想過接受職業訓練,但訓練所收的費用對沒有工作的人來說,根本無力負擔。

Lwazi 自己在洗車場的薪水也只能勉力維持自己溫飽,額外省下來的才偶爾買點吃的回來。

 

孩子們在陽光下笑得燦爛,開心地打鬧著,幾個拿著我的相機四處替朋友拍照。

這個有外國人闖入的午後氣氛正好,一切好像剛才入口的糖果那樣甜蜜,然而在我們看不見的那起千幾百個日子裡,特別是只有幾片土司和米粥組成的漫長一天裡,當他們想起不知人在何方的爸媽時,生活的味道又是怎樣的呢?

離去前我們在 Gogo 的屋子前拍了張大合照,同行的兩個朋友攙扶 Gogo 到門前,我們挨在她身旁,像失散多年的孫子重新認祖歸宗。

合照後我們起身向她告別,她懇切的拉著我的手,一直親吻著我的手背,然後把我手放在她的臉側,口中喃喃念了一大串史瓦濟語。那時我不知道 Gogo 到底說了什麼,只覺得心裡很暖,好像有什麼被輕柔地喚醒。

 

往回走的路上山坡仍然一片金黃,但也許是日光西斜,這一面海好像有些感傷起來。

在這樣的氣氛裡,我們的步伐和來時都不同了,我們小心地問著 Lwazi 更多這裡的事,害怕不小心會觸碰太多傷心故事。

Lwazi 說他一直希望我們能來,來看看他的家鄉的需要,他也說到他希望能讓孩子們受教育,吃飽穿暖,但以他目前的能力來說,這些都是太遙遠的夢想。

“Hsien, please tell the story of my hometown.”

我記得他這麼說。

我們又在午後的山丘草原間沈默的走了一段。

我突然想起臨別前 Gogo 喃喃念的那一串話,問 Lwazi 剛才 Gogo 到底說了什麼。

「噢,Gogo 說你們一定是上帝派來的天使,帶來食物和希望。」Lwazi笑著說。

我們不是什麼天使,但我們確實生活在天堂裡。而如果單純的分享和給予可以讓我們變成天使,我想我會用這一生去試著分享和給予,讓更多人都活在天堂裡。

Luve, luve。

那一個下午,我嚐到一點人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