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年夏天我出發去新疆,同年寒假已去過一次預調查,這次是單獨前往,正式展開田野調查。我心想,田野這麼長,要花的錢還有很多,不如就先在旅程上省一點吧!於是打算買火車票。

接著又想,既然硬臥也是半躺不坐的卡在床鋪裡,那乾脆再省一點,坐硬座吧?反正都是坐,差不到哪裡。

誰知道等上了車,發現車廂內部設置全然出乎意料—我原先以為硬座的車廂與座椅就像台灣火車的自強號那樣—是兩排「對望式」的三個座椅,中間沒有扶手,椅背豎直無法調整,座位之間空間狹窄,儼然不是個能夠舒適度過三十多個小時的環境。

事已至此,我也無從抗拒,找到位子(幸好是靠走道)就先坐下,打算趁始發站人還不多,趕快入睡。

然而越來越多的人潮使得睡一覺這件事情變得無比困難,因為一等座位都坐滿以後,更多持「無座票」的乘客會想方設法擠上車,佔據每一寸他們看得見的空間,例如,我的腳邊。

在發現小腿成了某位陌生大爺的靠墊之下,我根本無法入睡,只得拿書出來看。

硬座上人們睡得東倒西歪
硬座上人們睡得東倒西歪 (Photo by Harald Groven / CC BY)

漫長又不適使我喪失與旁人互動的興致,恨不能化成一座巨大的鐘錶,飛速撥轉自己的秒針與時針,轉瞬間到達目的地。這當然不可能,所以到了西安站後,我試圖與鄰座帶著小孩的阿姨聊天以打發時間。

阿姨在太原上車,因為只搶到一張坐票,所以帶著一張小板凳和小女兒交換著坐。小女孩就坐在我身邊,唏哩呼嚕吃著泡麵。
阿姨說,小女孩放暑假了,她打算帶她去新疆參加旅行團,一路從烏魯木齊玩到喀什。

我看了看小女孩身上還穿著制服,阿姨連忙解釋,因為學校補課的關係,昨天才從學校把孩子接回來,一刻不停地趕著上車,去新疆光坐火車就得兩天,不趕一點會來不及與旅行團會合。

我說,這樣好累的,況且車上也不好休息。阿姨靦腆地笑一笑,伸手擦擦小女孩嘴角的泡麵殘渣,說,團費也不便宜呢,坐火車省一點好,何況要讓她見見世面,火車走這麼長時間,外頭可好看了。

阿姨希望透過穿越漫長距離給予女兒一些新的知識,開闊眼界,正呼應了俗諺「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在人類共同的想像中,跨越遙遠距離的行為本身就已然是項壯舉,實踐跨越就是一種珍貴的經驗,特別是以人力(例如單車、馬拉松)征服廣大地理環境所象徵的能動性。

以人力征服廣大地理環境,實踐跨越就是一種珍貴的經驗

 

在許多文化中,征服空間與距離的過程一向充滿達神聖感,人類本著終極目標克服肉體所帶來的限制與阻礙,例如朝聖和遶境等行為,目的就是透過肉體的苦行以獲得至高的精神。

於我而言,這趟漫長的火車車程,除了起初的「省錢」目的,更重要的是拉長抵達田野的時間與距離。

我不確定其他人如何,至少在我的每次經驗中,「進入田野」都是一段如同陣痛期的艱難過程。在出發之前,我總是必經少則幾天多則一兩週的嚴重焦慮。

物質上的準備再簡單不過,除了最基本的需求,其餘在田野中都不怎麼講究;最擔心的還是即將在面前展開的那片未知,即便有一些領頭人帶你進入田野,但報導對象與大量資訊、知識仍然在這片未知底下,唯一解方只有徒手耐心挖掘。

這樣的焦慮就好比赴一場沒有考古題的考試,即便如何費心準備、極力猜題,成敗端看進入考場、打開試卷的那一瞬間。飛機這種快速、毫無鋪陳進入某地的方式,對懼怕進入田野的我無非一種凌遲,無疑加深我的焦慮。

在進入田野這件事情上,我完全不想感謝科技所帶來的便捷,只希望過程被延伸得越長越好。

我情願在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旅行中,體會時間的流逝與空間的移動。同樣的地理距離,在不同移動方式之下,有著截然不同的心情。

所以,儘管有了不好的乘坐經驗,受到緩慢出行、減低焦慮的誘惑,再次前往新疆,還是選擇了火車。這次我一路從北京躺到烏魯木齊了。

儘管每次下了車不免雙腿浮腫、蓬頭垢面、飢腸轆轆—火車上若進食必然會有如廁的需求,而與其餓肚子,我更懶得以跳棋般的方式穿越擁擠在車道走廊的人們—我還是挺享受長時段的交通過程。

我像是背負著某種使命的朝聖者、旅行家,重複著這樣的移動時,內心總會升起一股揮之不去的神聖感。

近代的人類學田野調查,已不再像以前那般充滿濃厚的獵奇色彩,針對研究者自身文化的、都市的、密集人口區域的,甚至鄰近研究者日常生活圈的研究旨趣,都隨著人類學與其他學科跨領域的合作及應用,變得越加尋常。

年輕一代的人類學學生,似乎更偏愛這種透過地理意義及身體感知上的「遠離」認識何謂田野,如我經由漫長的火車旅行賦予「出發」和「遠方」意義。

 

本文摘錄自《沒什麼事是喝一碗奶茶不能解決的…我的人類學田野筆記》,作者: 梁瑜,大塊文化出版

穿行田野,我是誰?
跨越偏見地圖,他是誰?
一個台灣原住民女孩的中國人類學壯遊。

  「旅行是終究會離開的到訪,生活不是;田野則像一場很長的旅行,但必須以生活體驗。」

「我學習人類學家帶著一些預設和想像進入陌生的地方,而實際狀況往往與想像不完全吻合,甚至更多是全盤推翻,只能重新來過,而重啟的過程中,唯有將自己縮得很小很小 ,才有可能獲得更大的空間——學習和獲得知識的空間。」

沒什麼事是喝一碗奶茶不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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