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爬了好一段爬坡上到石河公園,這是一堆冰河時期遺留下來的石堆,在那過後路分成兩條,一條往亞丁機場,一條則是久違的下坡。我們滑下那條久違的下坡,這一滑就滑進了亂石左右夾道的一望無際,說是石石相連到天邊一點也不誇張,觸目所及除了大小雜亂無章,形狀毫無邏輯的石頭之外,就是天空和更遠的雪山做背景了。

這範圍之廣之大,一度讓我覺得我們好像被放逐到另一個星球似的,或是鬼打牆一直在原地繞,因為不管騎了多久風景都沒變化,分不出來上一個鐘頭和這一個鐘頭有什麼不同,依舊是石頭,天空和雪山。

在這樣的荒涼景色上坡下坡幾回之後,我突然分不出自己此刻身在何方?又將去向何處?為什麼我們現在會在這裡?

石河公園
石河公園
破三千公里了!
破三千公里了!
景色一片荒涼
景色一片荒涼

 

在好幾次淺嚐即止的下坡和爬得我上氣不接下氣的上坡交替之下,我們總算到了標高 4500 公尺的海子山。史說他有些頭暈頭痛,他擔心是高山症反應,我們決定繼續前進,希望前方海拔能下降一些。

原本六點半就預計扎營,可在這一大片荒涼中我們找不到任何掩蔽物,風刮的強勁又冷冽,太陽下山後的溫度肯定會再降,在這裡扎營將會是淒涼的一夜。

「好吧,我們再騎一段吧……」史忍著身體的不適,我有點擔心,但無計可施的我們只能再往前一段。騎到快七點天色漸暗,我們仍未找到適合營地,看來我們只能跟這片荒地妥協了。

我看中了荒地裡的一個排水口,那裡地勢平坦又有岩壁稍微擋風,只是得把所有行李和單車扛到柵欄之下的那塊低地。就在我們卸下馬鞍袋時剛好有幾台車經過,史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一塊浮木飄過地大力揮手攔車。

「我真的好冷,就當做碰運氣吧……」他期盼能遇上好心人將我們帶到較低海拔的地方,因為他實在凍得受不了。但事與願違,那幾台車很快的就呼嘯而過。這條路本來車流量就不大,這幾台車走了之後也不知道要再等多久才會有車經過,我們認命的開始將馬鞍袋提下低地。

突然,一陣由遠而至的嗒嗒嗒聲響吸引了我們的注意,那聲音很像在施工的工地離我們越來越近,後來我們才看見一台農用載物車從轉彎處緩緩開來,車上的兩個藏民親切的和我們搭話,他們正要回家。

史燃起一絲希望想去他們的村子,兩位藏族大哥的漢語並不好,所以我們四人在一種略懂略懂的心靈溝通中達成共識,七手八腳地將行李推放在他們的車上,然後我們就騎車跟車。

因為其中一位大哥一直比三,我們自行解讀成:他們的村子在三公里之外。少了家當負重的我們速度大增,跟著他們的車先爬一小段坡,之後便是一連串的下坡,一邊下滑我一邊心想:媽呀,原來今天所有的下坡都集中在這裡呀!

接著又突然想到,如果那兩個藏人將我們行李載了跑了,我們肯定追不上的,剛剛這麼迅速的將行李託付給他們似乎有點草率。我暗暗希望他們是好人,然後努力猛踩踏板追在他們後頭。

這一下滑不止高度降低了,景色也跟著轉變,原本還夾帶冷風黑雲的暗沈天空,轉瞬間被鵝黃色的陽光渲染成一片金黃,每下一個坡這淡黃色的光線就越顯柔和溫馴,直到最後一個長下坡,我的視線忍不住被那籠罩遠處山峰的聖光吸引過去,那溫柔的光團簡直就像來自天堂的聖蹟,我就這樣邊下滑邊目瞪口呆的看著。

前面那台農用車忽地轉入左邊一塊有三個大帳篷的空地,這時我才明白藏人大哥一直比三,不是指三公里而是指三個帳篷呀。我們跟著左轉,入口處有個牌子寫著:歌牧者的天堂臨時服務站,體驗遊牧生活。

我們一看到這個招牌馬上心存戒備,之前攔便車被人揩油的經驗讓我們心裡有了疙瘩,而這裡擺明是做生意的地方,我們若在這裡過夜,他們更可以名正言順地跟我們收錢吧?我和史用眼神交換想法,決定先把行李從農用車上卸下來,這樣如果談不攏至少我們要走很好走。

一切準備就緒後,我們坦率地跟那幾位藏人大哥說我們沒錢消費,剛剛開車的藏人大哥似乎是這一群人的頭頭,也很爽快的直說不用錢,不用錢。

在帳篷裡搭帳篷
在帳篷裡搭帳篷

 

聽他這麼一說,我們才鬆了口氣,他還要我們去帳篷裡烤烤火,我們一進到帳篷坐下,其他的藏人連忙遞給我們酥油茶和風乾的氂牛肉。從剛剛在寒風中受凍到現在腳旁就有火爐暖手,我突然覺得他們一定是老天爺派給我們的天使。

五個同住在這個帳篷的大男人漢語都不是很好,語言障礙讓我們只能一個勁地跟對到眼的人相互傻笑。感情很好的他們各司其職的準備晚餐,切菜的切菜,剁肉的剁肉,再由那位長得很像犀利哥的男子掌廚,直接用手抓鹽抓調味料撒入一鍋瓜類炒氂牛肉中,試試味道後滿意的咧嘴笑一下。

我們混在他們的圈圈中一起享用晚餐,他們最常對我們說的就是「吃嘛,吃嘛」,我們因此被餵得肚皮撐到極限,但最主要原因還是因為犀利哥煮得太好吃了。飯後幾個人窩在火爐旁,有的唸經,有的聊天,有的發呆,有的和我一起看相機裡的照片。

我和五位親切的藏人兄弟
我和五位親切的藏人兄弟

 

突然,去上廁所的史急忙的衝回帳篷說外頭正下著暴風雪,我立刻起身往帳篷外走去,戶外早已被一層淺淺積雪覆蓋,難怪剛剛一直有水從頂棚灑落。史不停地說幸好我們現在在這裡,我回頭用感激的眼神對那位將我們撿回來的藏人大哥點點頭,只見他一臉爽朗笑意,直率的回應我的謝意。

這場始料未及的暴風雪讓我們覺得自己好幸運,當史凍到想要攔便車時,我本來還在笑他說,要攔得到便車就只能等奇蹟發生,想不到現在比奇蹟更神的事卻發生了,我們不只攔到便車,而且還躲過一場暴風雪,難道是老天爺不想讓我們過得太慘嗎?

冥冥之中,命運的安排真的好玄妙,完全不是我們這種凡夫俗子可以預料的,看來未知的事物也不是全然的可怕,因為奇蹟也是未知的事物之一呀。於是,這晚我倆心懷無數的感謝與感動,伴著落雪一夜好眠。

 

救我們一命的歌牧者天堂
救我們一命的歌牧者天堂,外頭剛下了一場暴風雪
謝謝你們,上天派來的天使
謝謝你們,上天派來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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