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的時候,藍白拖分享了一篇蘋果報導Tag了我,標題是:【壯遊片】30萬環遊世界60國 31歲的他做到了 光看標題,我皺了一下眉頭,又是一個標題黨,裡面塞了三個數字:30 萬、60 國、31 歲,就是要讓讀者覺得,竟然能花這麼少錢,去這麼多國家,是一件好棒棒的事情。

但我一直覺得,過度強調「窮遊」這件事情,是不太好的。有些人明明有錢,卻為了向朋友炫耀,標榜自己一毛錢都沒花,就從成都到西藏旅行了一個多月云云。但事實上,他們不是「不花錢」,而是「花別人的錢」。

至於去過國家的數目,真的有意義嗎?俄羅斯這麼大,在莫斯科待個幾天,逛逛幾個景點,就算去過了嗎?

而且才 31 歲耶,應該沒什麼工作經驗吧?點進去一看,哇,他高中畢業,當完兵,工作一陣子就出去,竟然已經在外面七年了。「家人怎麼辦?」「回來之後要找什麼工作呢?」「以後要怎麼過生活呢?」…..這些體制內的思考邏輯馬上反射性地出現在我腦中。

畢竟這篇報導是記者寫的,我決定先拋下評估判斷,去翻翻這位文翔的FB,咦,寫的東西不多,主要都是分享影片,連進了他的 Youtube 頻道,隨便點進去一個「Can I sleep in your house tonight? 我去你家睡覺好嗎?丹麥」

影片一開始,他先介紹他在丹麥觀察到的一些事情,像是因為稅很重,大家都開小車,然後就切入主題,他今天要在機場附近隨便找個地方睡,而他的方法就是,在路上隨便抓人,然後問:「嗨你好,我在環遊世界,但我沒錢,我今晚可以睡你家嗎?」

「靠!真的假的,就這樣?」這是我第一個念頭。

其實我在英國騎車的時候,有個車友的確給過我這個建議,說他會直接去按那種豪宅的門鈴,問說能不能借個後院紮營,常常會得到意想不到的款待。但我只敢旁敲側擊,找個路人問說:「你知道附近有哪裡適合野營嗎?」希望那人會大發慈悲邀請我去他家,但問了幾次都沒人請我去他家睡,就自己默默地去找公園了。

但這位文翔就真的直接問!有時候還會被誤會:「不,你不能跟我一起睡!」「喔沒有啦我不是要跟你睡,我可以睡地板,你看我有帶睡墊。」還有問到被回說:「不太方便喔,因為家裡小孩很多。」然後他回:「沒關係啦,我不吃小孩!」讓我覺得他還蠻幽默的。

有一次文翔試圖搭訕一個看起來像印度人的,他直接問:「請問你是印度來的嗎?」結果那位先生就怒了,回他說:「你這啥鳥問題?如果我問你是不是從中國來的呢(這先生真犀利)?你這樣很不禮貌,不要在還沒跟人交談前就隨便問這種問題!」

文翔一直說抱歉,之後馬上轉移目標繼續問其他路人,甚至還直接跑到店裡問店員,我沒有仔細算,大概被拒絕二十次有吧,才問到一對帶著小孩的夫妻願意收留他。

那時候我真的震驚了,第一,那個丹麥人妻好正啊(被毆飛)!第二,文翔的英文相當好(在外面七年了不好也很奇怪),第三,他臉皮超厚的,而且不管被怎麼拒絕,或被罵,都好像沒事一樣,繼續行動。我想,這個人不簡單,英文我不知道,但是他的厚臉皮的等級,應該比我高上十級不只。

我最近在上台分享的時候,常常會提到我人生的幾段冒險,都讓我在厚臉皮和英文這兩個技能有長足的進步,也才讓我在職場上有些不錯的發展。我想以文翔現在有的技能,走遍天下是一定沒問題的。

隔天早上,文翔和這位人妻 Kimie 聊到丹麥的育兒補助政策,如果是單親媽媽,還可以拿到住房補助,也驚訝於丹麥接近五成的離婚率,Kimie 說可能是因為社會福利太好了,單親媽媽光領政府的錢就有能力養小孩,不需要長期飯票。

然後還有一件事情讓文翔(和我)都驚呆了,丹麥的媽媽竟然會把自己的小孩放在室外讓他躺在推車裡睡覺!?Kimie 說這是為了小孩的健康,室外的空氣會比室內的好,小孩在室外時隨便都可以睡個兩小時,但是在家裡 45 分鐘就醒來了。他們去逛超市時,也是把小朋友推車直接丟在超市外(心臟也太大),完全不會有問題。

之後文翔和 Kimie 互相擁抱,前往機場搭機。我看完之後捫心自問,我好像無法做這樣的事情耶,他的等級太高了。

文翔和老鷹

 

過了幾天,藍白拖發佈了一個訊息,說文翔要在鹿途中辦分享會了,二話不說報下去,我想當面問他一些問題。分享會當天,我聽到了一些報導上沒有的東西。

從國中開始自學英文

文翔因為國中時很喜歡看國家地理雜誌,所以立志長大之後一定要親眼看看這個世界,這是報導上有的,但是沒有寫到,文翔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從那時候開始就買一些坊間的英文雜誌自學。

學到高中時,他發現他的程度已經超過高中課本太多了,於是他問英文老師,上課時能不能不要聽課,他想帶自己的英文書籍到課堂上看。老師實際了解他的程度後,發現他所言不假,於是就答應了他,也把這件事情交待給之後的英文老師。

他的高中成績除了英文很好以外,其他課目都不怎樣,但還是讓他考上了國立大學的外文系。只是因為家裡的經濟狀況不允許,他選擇了要被綁十年但有錢拿的海軍官校,他本來以為當海軍可以出海去看世界(海賊王看太多嗎),後來發現實際狀況完全不是那樣,只好解約賠錢去當兵。

退伍之後不知道要做什麼,看到那時有個郵局特考,他就去報名,然後準備一個月就考上了。聽到這裡,我發現這人根本就很聰明啊!而且做事情是有計畫過的,不是有勇無謀。

關於翻垃圾桶找食物

文翔說他不是去找搜水來吃,這件事情在國外叫做 dumpster diving,dumpster 指的是那種大型的垃圾子車,在大超市後面都會有,通常會把過期的食物丟進去。要找食物的人需要整個人爬進去,像是潛下去的樣子,所以叫做diving。

大家可能很難想像裡面可以找到什麼東西,才剛過期的起司、火腿、蔬菜、冰牛奶、優格、麵包等等,在一些比較冷的國家,像是冰島,把食物丟在外面根本就是天然冷藏,而且像是起司、優格這種發酵的東西,過期幾天其實都還是可以吃的,文翔在冰島就完全用 dumpster diving 來過日子。

會去翻垃圾桶,除了不想花錢以外,更多的原因是覺得那些食物很可惜。我身為一個看到別人浪費食物就會很不自在,看到剩菜就想打包的人,完全支持這種作法,尤其是經歷了自己的旅程之後,更覺得我們對這個世界的傷害實在太大了,不管是騎腳踏車通勤、自己帶塑膠袋或餐具,都是在想辦法不要對這個地球帶來負擔。

Freegan and Freeganism(免費素食主義)

這世界上其實也有一群人在做這件事情,他們叫做 freegan http://e-info.org.tw/node/27269,他們更極端,不但不想花錢和擁有錢,不想擁有任何財產,甚至是不吃奶蛋的嚴格素食主義者,他們認為,這些經過不人道的方式生產出來的奶和蛋,對世界也是一種傷害。

有人會批評這些人根本是社會的寄生蟲,但仔細想想,他們吃的都是那些已經被丟掉的東西,不是去偷去搶,不會給這個世界帶來負擔。他們做環保、當志工、廢物利用,對這世界的貢獻,比很多賺大錢的無良老闆還多很多好嗎。

台灣也有一位朋友在推廣這個理念,他是空屋筆記的部落格板主:楊宗翰。他的部落格有一段文字,我覺得相當令人省思:

人生而自由。但如果,所謂的自由,只能夠透過不斷的買這個、買那個,才能有資格。這樣子,算什麼自由? 人類被創造出來,是為了要被疼愛;東西被創造出來,是為了要被使用。 這個世界之所以混亂如斯,正是因為我們把東西拿來疼愛;卻把人類拿來使用。

文翔分享會

關於逃票

這件事情應該是被鄉民批評最多的一點了,文翔說他並不是鼓勵大家這麼做或是拿出來炫耀,像是搭便車啊、dumpster diving 這些事情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是為了要在沒有足夠金錢的情況下繼續旅行,繼續去探索還沒探索過的地方。

但逃票就是一件不對的事情,他自己也知道,也不引以為傲。

在英國被逮捕

他還分享一件超鏘的事情,在英國時,他曾在一個小鎮受到警察盤查,警察可能看他不順眼,然後在英國的出入境記錄又找不到他,懷疑他是偽造入境章來打黑工的,就把他上銬抓起來,關到拘留所。

文翔雖然氣,但也沒辦法,坐在小小的牢房裡四處看看,看到一本冊子裡面寫著密密麻麻的被拘留人的權利,他看到這一條之後眼睛亮了起來:「你有權力要求食物」。於是他趕快打電話,他本來以為有得吃就好,應該沒得選,結果獄方還有菜單讓他「點餐」,還問他要喝什麼飲料。

吃飽之後,他繼續翻閱,又看到一條:「你有權力要求淋浴。」他喜出望外,剛好有一陣子沒洗澡了,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恩賜吧!於是馬上打電話過去,由獄警帶他去沖了個舒服的熱水澡,但全程觀看,怕他有什麼異常舉動。

洗完之後,文翔當然又趕緊去翻那本冊子,看有什麼更好康的東西,他看到一條:「你有權力打電話給你的律師。」於是他要求和公設律師通電話,律師聽了他的遭遇,說這警察根本就是違法拘捕,於是叫文翔把話筒拿給獄方。過不了多久,文翔就被釋放了。他還跟當初逮捕他的警察合照了一張。這讓他對這個老牌民主國家對人權的注重,有切身的認識。

搭便車容易嗎?

一點也不容易,他說有次他等了兩天才搭到車,這期間他就一直想,我在這裡浪費的是我的生命,這種生活值得嗎?但每當他陷入這種負面思考時,會讓自己去回想那些旅途中遇到的美好的事物,就又會重新打起精神。哪個地方最容易搭到便車?答案就是台灣!他說在台灣平均不到十分鐘就可以搭到車了,而且警察特別熱心,他就曾經被警察載過四次。

文翔Cappadocia

怎麼學習一個新語言?

他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想辦法學一些當地語言,重點就是不要管文法!不要怕講錯,開口就對了!一開始他會想辦法把一到十怎麼講學起來,當然還有打招呼,道歉,說明自己現在正在幹嘛等。然後還有 where、when、how 等疑問詞,再來就是一些重要的名詞,像是 toilet、supermarket 等,然後就開口講了。

以英文來說,如果要問哪裡有廁所,他會用單字來問,像是:「where toilet?」,雖然文法不對,但被問的人一定懂,講久了,當地人就會教他正確的用法,所以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只要不吝於開口,一定可以把語言學起來,於是他就用這樣的方法學了法語和西班牙語。

找到偉大航道上的大秘寶了嗎?

我問他,你一開始的初衷是想看看這個世界,那現在還是嗎?他很堅決地說:「是!這是我一輩子要做的事情!」但是他又補充道:「我一開始只是想去看看各地的美景而已,但後來發覺,最美的是我在路上遇到的這些人。」

聽了他的分享,我覺得他跟去年在網路上瘋傳的一篇文章:「最富有的人」裡面那位日本人很像,他們都無所畏懼,都想要脫離這個「fucking system」,用自己的力量和眼睛去看看這個世界。如果那位日本人是「最富有的人」,那我覺得林文翔是「最自由的人」。

其實以他現在的能力和見識,只要他願意,想要在這個「system」裡面找到工作,過上很好的物質生活,是很簡單的事情。但他還沒看夠這個世界,選擇繼續出發,即將在下個月前往日本,大家可以訂閱他的 Youtube Chanel https://www.youtube.com/user/holy7514sirus/,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如果我們人生的目的是為了要自由,要快樂,或許他比很多人離這個目標都還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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