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醒來滑開臉書,跳出了一張照片:船駛過,落日餘暉照著內卡河。

三年前,正是這個時候,我搭車從巴黎經曼海姆前往海德堡。那是我第一次搭跨國火車,也是第一次在法國搭火車。一大早抵達巴黎東站,盡速找到自己的車廂安頓下來。車上的廣播先是法文,再是德文,然後英文。努力辨識著擴音器裡模模糊糊的句子,然後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正在查票。我匆忙把車票證件都拿出來,很快就驗完票,得到一個微笑輕鬆過關。隔壁的情侶沒買票,不是法國人,也不是德國人,不斷用英文解釋著他們是要去法蘭克福找朋友。

查票人員要求他們交出對方的姓名、地址和聯絡方式,語氣聽起來有些嚴厲。情侶倆再三重複著他們只是要去找朋友,然後留下了個人資料。查票人員接著往前排走去。

前排是一位老人家,感覺很親切。我慌張地找座位時,他還對我露出了無牙的微笑。他也沒買票。查票員用盡了各種方式想要他拿出票來,法文、德文、英文甚至西文都問過了一,老人家卻什麼都聽不懂。

他只會喃喃用法文重複說著:「Nous sommes famille. Nous sommes famille.(我們是一家人。我們是一家人。)」叫人又好氣又好笑。

比手畫腳的總算讓他拿出護照,一看原來和情侶檔是同鄉,年輕人便替查票員翻譯了起來,想辦法要他說出到底是要去拜訪誰。但老人家對上了查票員,還是只會回答「Nous sommes famille. Nous sommes famille.」我就在「Nous sommes famille.」聲中又沉沉睡去了。

半睡半醒好一陣,張眼時人已在德國小鎮,廣播順序變成:德文、法文、英文。旁邊坐了個亞洲男生,捧著筆電做投影片。怯生生用德文問他哪裡有熱水,才發現他是中國人。

拿著水瓶站起身來,到餐車用法文要了熱水,回來發現老人家早已不知何去何從。他到站了嗎?還是被趕下車了?當地通用的語言都不會,能找到地方安身嗎?這些問題在腦海裡一閃就過去了。不久到了曼海姆,跟好友會合之後就在海德堡遊玩起來,車上的事也就不再掛心了。

剛回到巴黎,談起這件事總是當作趣聞。朋友們笑著說:「唉唷這些人實在是。旅行怎麼這樣呢?」大家想起了街頭常見的觀光客,當地語言不會,英文也不會,一個勁地用自己的母語向店員點餐。

近來,大概是受國際新聞影響,老人家無牙的笑臉常常在我眼前浮現。在搭公車的時候,搭高鐵的時候,舒舒服服坐在位子上,望向窗外,好像能看見那兩位查票員手拿夾子站得直挺挺的倒影。其實老人家長什麼樣子我根本也記不清楚了,只記得他笑得好真誠好親切。

或許是因為先前不曾直視所以忘了吧。

隔了一個月就發生了學運,海外遠遠地看,還以為自己的國家馬上就要沒了。沒了,那會怎麼樣呢?還有那一次因為簽證快到期,被英國海關人員刁難,拿出一堆文件了,還是不相信我去了倫敦會直接回巴黎。

要是就被當成要跳機,那會怎麼樣呢?那些時刻,老人家可能都在我耳邊念著「Nous sommes famille. Nous sommes famille.」,只是我別過頭,不敢看。

內卡河的船與落日
內卡河的船與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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