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我突然想到世界愛滋日就在周末。

上網查詢找不到任何相關資訊,於是繞到 VCT 診間探問史瓦濟蘭是否有任何活動,門診護士說他知道的只有一個大型活動,地點在離 Mbabane 有段距離的南部城市 Nhlagano。

他說那裏是他的家鄉,可惜十二月一號那天正好是周日,他要上教堂,不然也許可以載我一程。

「所以你們不會特地去參加囉?」我當時不知為何,腦裡預設了一幅全國人們湧向活動會場的盛大場面。

“Uh, you know, for us, everyday is AIDS day.”

從他那裏所獲知的情報也只有車程約兩小時,活動會在一處類似體育場的場地舉辦,其他詳細時間流程細節云云一概未明。

週日早晨成功搭上 Combi (史國的客運)後覺得自己彷彿是第一次獨自坐火車的小學生,帶著一種渴盼冒險的心情和一只準備裝進風景故事的行囊(當然裡面已經放了不少零食)。

車行出市區後暫時還是平時往返城市間熟悉的景色,公路旁人們還是自在的把大路當成家門口巷弄悠閒地行走穿越著,青綠的山景裡房舍聚落往遠處漫開來。

這是我們第一次搭 Combi 離開經常活動往返的幾個北部城市地帶,每個人都期待著這趟公路旅行會撞見什麼新風景。

車繼續走,眼前線道變窄,兩旁山野卻變寬了,往你眼睛無法收藏的兩側退去。

行人的衣著從西式的襯衫牛仔褲換成傳統印花布長裙,有些人還穿著假日上教堂時的特定服裝(有一教派配色實在適合替屈臣氏代言)。

行過一村要越過一大片綠才見得下一村,偶爾會有一些零星的矮泥房擦過窗外,不知是否真有人居住。

 

路途中發生了一段小插曲。每輛 Combi 有限制承載人數,但司機為了多賺些,往往一輛車裡會再多塞上幾名乘客。我們四人最早上車,正好坐滿最後排的四個位置,後來硬塞上的乘客就坐在我們前方的走道上。

正看著窗外風景時,車掌突然示意請我們稍微挪擠讓出一個小位置,讓本來坐在走道上的乘客能暫時擠到最後一排來。原來不遠處有警察在路旁抓違規 Combi,而這招擠後座的把戲看來是他們慣常躲避糾察的伎倆。

看我們四人擠出一個小位置,全車的人都回過頭來笑了。躲過警哨後,我們又回復原先的座位,滿車的乘客繼續原先的談話,我們四人則覺得開了眼界,彼此互望失笑。

第二次前方車掌又向我們示意,這回我們快速挪出空間,瞬間五人成排看來自然極了。可惜這回警察仔細一查點,把戲被破,司機也只好乖乖繳罰款。

後來車繞上更高處,四周白霧聚攏,迷茫之中隱約可見成片林地,有時霧中透出幾棟教堂,彷彿童話夢境,我不免心想這真是我不曾想像的非洲風景。

車到 Nhlagano 後先在城中卸下大部分的乘客,車掌好心地問我們要去哪,我拿出之前請護士寫下的地址,結果幸運的被專送到目的地。

 

會場入口
會場入口

穿過拱形門牌後就進入會場,一大片橢圓空地周邊圍著階梯式的看台,場中央一側是貴賓席,一側是民眾,靠近門口幾個棚頂下是參展的 NGO 攤位,最遠端則是一個小舞台。

在場地更外圍有幾個帳篷,從門口開始排著長長一列人龍,那是幾個 NGO 所設立的現場 HIV 快篩工作站。

我們順著攤位一攤攤逛過,駐攤的人員細心友善地向我們解說他們在此地的工作內容。南部省分的社會結構問題比起靠近首都的北部更嚴重複雜,糾結錯縱的感情網絡與危亂不定的經濟基礎使得疾病的防治益加困難。

儘管困難重重,眼前這些人還是願意奉獻它們的生命,在這裡點一盞燈火,我一攤攤收起他們輕薄的宣傳小冊,卻感覺裡面摺疊著厚重的愛與關懷。

MSF 的工作人員向我們介紹他們的工作內容以及衛教教材。

衛教教材

 

衛教教材

 

下一年度的目標

下一年度的目標
目標:零愛滋

我們繞到民眾座位後方,台上主持人口沫橫飛說著連串史瓦濟語,台下觀眾不時迸出笑聲。突然一群樂手登台音樂奏響,氣氛霎時轉換,絲帶上的紅瞬時沾著喜氣,人們的腳開始不安分地踩著節拍,慢慢在場中央舞成一圈。

我們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厚著臉皮從座位最後方往場子裡移動,排進了繞圈舞蹈的人龍尾巴,就這麼笨拙的跟著大家一起舞動。

節奏漸快,樂器共鳴又加入眾聲合唱,聲響更顯飽滿,一整片場地好像滿載著音樂的水池,人們無憂慮地在其中浮沉悠游,交換著笑聲歌聲和眼神。

那時人們可能都忘卻今日的主題是疾病,我在那一大圈的歡樂中想到,雖然這是現代的黑死病,但也唯有在黑暗的時刻,人們才意識到彼此應該相聚團結,珍惜歌頌生命的每一分秒。於是我繼續忘情的跳著唱著笑著。

厚著臉皮跟大家一起舞動
厚著臉皮跟大家一起舞動

超會擺pose的小朋友

超會擺pose的小朋友
這裡的小朋友個個都以一種參加超級名模生死鬥的態度在拍照,非常有戲。

回程的路上經過幾戶人家,簡陋的外牆是土磚砌成,頂上蓋著幾片鐵皮,遮蔽得並不完全。開放的院子裡幾隻雞撲動著髒污的羽翼來回走著,屋裡小孩半遮著好奇觀察我們這幾個白臉黃皮的外國人。

我們在 Mbabane 住所的鄰近社區一帶房舍大都外觀整潔裝飾精美,庭院裡草木修剪齊整,還養了幾隻毛色鮮亮的小狗,總在我跑步經過時不時吠叫。

我眼裡這兩種異樣的風景瞬時重疊,在同一個國度之中。

我想到人們說這個國家六成的人生活在貧窮線以下,平時當我們遊走穿梭城裡那些現代化的商場中,這句話好像只是某一份你從未曾關心的報告書中可有可無的一件小事。可是今天我忽然覺得穿越了那條隱形的貧窮線,遠離繁榮的表象,趨近真實的風景。

放一些城裡的景物:

 

許多店家會在牆上塗畫商品,很有早期插畫的美術風格
許多店家會在牆上塗畫商品,很有早期插畫的美術風格

 

 

我們的午飯在城裡找了一間肉舖,這裡的點餐法是先到店裡挑肉秤斤論兩,然後再到店後方直接露天烤來吃。

我們的午餐

現烤最新鮮

 

回程的路上我想著今日看見、聽見、感覺的一切。全新的公路風景,不知已經走了多久也不知還會走多久的行人,場子裡被歡樂的音樂翻炒跳動著的人群,帶著西部片風情的城鎮,塞進行囊的手冊文宣和一只保險套。

想著想著就在臉書上留下這樣的圖文:

拿來當春聯的保險套

請讓我用春聯的概念與各位互勉,真正可怕的是無知與歧視,而當我們願意理解、思考、實踐,真正的愛才會來到。

一路向南,走出自限的圈,越過想像的邊界,去接近,去感受,去發現自己原來從未發現。

出發前我們心想著往南方去天氣漸熱,衣服就穿的單薄些就好。一下車,迎面一陣冷風襲來,這才想起,這裡的向南其實對我們來說是向北。

意想不到的,才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