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後 Siyabonga 便出現,跟我們說可以到外頭來了,我們回到大院子裡,位在中心的祖母房子外,剛才那位中年女性和其他幾名沒見過的男性已經坐在地上,喝著 Marula 酒輕鬆地笑談著。

原來這位女性便是這片家園的中心,我們後來都以 Mama 稱呼她。

雖然我們在出發前再三向他們詢問過這樣的來訪是否合宜,他們也回應說當然沒問題,但顯然他們沒有向這位女性報備,所以當她看到屋子裡突然冒出三個陌生的白皮男子(對他們來說我們都是白人),當然是滿腹疑惑。

然而令她生氣的原因並不是我們突然的闖入,而是她因為事前並不知情,無法好好的款待客人,這樣的怠慢在他們的文化裡據說是極為失禮的行為。

了解這層原因後,我們的疑慮頓時消散,隨之而來的,反而是一種因為了解到對方文化中待客之道的重要而感受到的溫暖。

傳說中的 Marula 酒
傳說中的 Marula 酒

誤會解開後,月光下的鄉間派對就此正式揭幕。Lwazi 拿了一壺從村裡買回的新釀 Marula 酒要我們快嚐嚐,我們三人一人一杯大口大口喝下,咕嘟咕嘟就乾掉一杯。

怎麼樣,好喝吧?他們殷切地問。好喝,真的好喝,我這才明白他們為什麼一定要讓我們嘗到他們家鄉的Marula酒。

我們自己幼稚園等級釀出來的Marula酒,除味道苦澀外,酒精和果汁總感覺貌合神離,而方才喝下的這杯莊園級的Marula酒,順口甘甜,酒精和果香自然的交融,下肚後一股溫熱微醺的感受則慢慢在體內漫開來,讓人覺得身體中有什麼被釋放了。

大口大口喝

Marula 酒雖然入口溫順,但後勁萬不可小覷,才沒喝上幾杯,就能感覺彼此都進入了一種更為放鬆的狀態。

話題開始蔓延開來,他們問我們對史瓦濟蘭有什麼看法,和台灣有什麼不同,我們則好奇的想多知道他們平常的生活都在做些什麼。

只有酒精沒有音樂哪算得上什麼派對,他們走到汽車旁把車門全開,喇叭轉到最大,歡樂的節奏就開始在夜裡鼓動起來。

史瓦濟蘭人愛聽的音樂有兩大派別,一派是跟著全球流行的夜店國歌,另一派則是帶著非洲民族色彩的歡騰舞曲。

那天晚上兩種歌路交錯,音符跳動催化著酒精在身體裡作用,我們自然而然的開始跳起舞來。

 

後來放到一首聽來加倍歡樂的歌,我好奇之下問了這首歌在說些什麼,他們說這首歌唱的是慶祝Madiba(我們叫 Mandela,但他們都習慣稱他 Madiba)被釋放,人們在街上歡歌舞蹈的景象。

說著說著他們便興起教我們跳起史瓦濟蘭人人必會的六步舞步,六個腳步間包含節奏的變化和方向的轉換,起初我們腳步起落總是笨拙的落在拍外,轉向時也不免彼此相撞,後來跟著他們一起數著拍子,慢慢的也跳進音樂裡。

這套舞步神奇之處就在於可以跳進任何音樂中,我們於是一首輪過一首,院子是舞池,星光是舞台燈,一群人就在這露天的夜店裡忘情的跳著舞。

大夥喝開了聊著天

酒過幾巡後,話題不知怎麼地聊起我們努力想學當地人吹口哨,卻總是只能吹處幾個分叉虛渺的音的苦惱。

他們於是當場開起了口哨正音班,耐心的說明脣形齒舌該如何擺位,送氣的要訣等等。他們當中有一位被推崇為口哨小天王,不只能吹出響亮的單音,還能自在百轉千回的發出各種音效,彷彿喉嚨內建了一台變聲器,聽他一串連續變換五六種效果完,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怎麼練成這些口技的?我像個小歌迷一樣的切切詢問。他說他們從小得外出牧牛,要控制一大批牛群只能用口哨,這麼吹著吹著就吹出心得來,也說不出真有什麼祕訣。

聽完神技般的口哨表演後,我們的情緒更高漲,不自覺又多喝了幾口 Marula。

每個人的眼神都已經開始蒙上一層醉意,言語和腳步似乎也變得有點迷亂,阿凱提議我們來張合照,說著便拿出他那台到哪都引來無數讚嘆的古董拍立得,大夥緩緩在屋子前湊成一團。

快門按下後進入倒數十秒,大家各自擺定姿勢,卻見 Lwazi 狀況外的這時才搖搖晃晃想走進畫面裡,我們正想出聲提醒他快門要按下了,Mama 早已毫不客氣的一腳直接踹在 Lwazi 屁股上,那安排不來的畫面實在太荒謬,逗得大家忍不住放聲大笑了出來。

 

那個夜晚究竟怎麼結束的我已不大記得,究竟是在第幾杯時又或者是在哪個話題裡收尾的呢?我只隱約記得走往休息的房間時腳步已微微搖晃,但心裡卻有一種非常實在的快樂,我相信我是醉在這種確實的幸福裡沉沉睡去的。

隔天醒轉時頭還有些沈重,走出房門看到兩個同行朋友已經吃著他們準備的早餐。我們的早餐是一大碗玉米糊,原本的口味微酸,可自行加入砂糖調味。

我吃著酸甜的玉米糊,眼光望向昨晚派對發生的屋子前,發現他們幾乎是原班人馬都在原地,真不知他們是早早起來還是根本徹夜未眠,不論哪種都讓我佩服他們驚人的體力。

玉米糊早餐

日光下昨晚黑成一片的輪廓顯出本來面貌,這片土地上仍保留著基本的組成,雖然房屋早已不是傳統的茅草泥土結構,而是由水泥牆面與茅草屋頂組成的混種房屋。

入口的牛圈少了牛隻,廚房也早已現代化的移入室內,這樣新舊交雜的構成似乎比起在文化村呈現的那種傳統形式,更能忠實地反映出現代化的浪潮如何改變著史瓦濟蘭人的生活。

一個晚上的故事已經太多,白天裡故事也接連不斷發生,一天一夜的故事我想至少能說上三天三夜。

我們坐在卡車後斗繞境 Mafutsen,到大哥的家裡做客吃了一頓野味大餐,悠閒的在院子裡丟玉米粒餵雞,繞回公路旁的雜貨店三次只為了想再來一瓶啤酒,到採收 Marula 的人家樹下乘涼聊天,累了他們竟然就搬出一張床墊放在草地上讓我們躺在上面午睡……。

 

認識了一個 Gwebu 又另一個 Gwebu,他們有的是軍人,有的像 Siyabonga 和 Lwazi 在外地討生活,和他們聊天雖然不時充滿歡笑,卻也聽見許多關於工作與生活,甚至是對於整個國家的無奈。

然而不論他們在天涯的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這一片屬於 Gwebus 的土地永遠是他們的家,永遠是他們被生活壓得無法喘息時,想回來喝上幾杯,在月光與星空下聊天歌唱跳舞的家。

回程時正好有順風車可搭,不一會就已回到 Mbabane,從 Combi 總站走回家的路上我們聊著這兩天發生的事,一路笑聲不斷。

走到家門前的最後一段下坡時,社區裡豪宅的看門犬們又開始齊聲吠叫起來,我想起這兩天來總是隨性的就走進別人家裡拜訪談天,只覺得像從夢裡回到現實一樣。

仰頭望了望頭頂的夜空,星星依然滿天,然而卻總覺得少了幾點星光。也許那些幽微卻溫暖的光亮,是只有在遠離城市的地方,在有新朋友圍繞的地方,在幾杯 Marula 下肚後,在忘情地歌唱舞蹈後,才能在回憶裡重現的吧。

 

上集:到史瓦濟蘭的鄉下住一晚,尋找傳說中的 Marula 酒(上)